群演的训练被公司安排在十几公里外的自然公园,此次参演人有数千人,他们即將出现在十月的婚礼上!到那时,群演们会分成男女各两派,在传统老歌师的带领下,手持刻道棍,唱著开亲歌,突破层层关卡,迎接新娘,在歌声中,又將新娘託付给新郎,直到婚礼结束,歌声才停歇!
    从刻道馆羞著脸跑出来的沈小棠,拦了车后,直奔自然公园,当她跛著脚,穿越过一排又一排的植物群,踏著一块块天然石阶来到公园时,群演们已投入到排练中。
    自然公园很大,男女群演手持道具,按照方案规划的方式,错落有致地排列著,古朴又嘹亮的歌声,滋养著公园里任意的花草树木上。
    今日的沈小棠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外搭了一件白色薄针织衫,一直垂到她的膝盖处,及腰的头髮隨意用一条方格黄白相间的头巾绑了起来,手里提个白色大包,里面除了一瓶水,全是项目资料,儘管她的跛脚一定程度让她减缓速度,但沈小棠知道怎么驯服这个老伙伴,她轻快地,像林间调皮的小鹿,歪晃著身子,熟练地往歌声飘来的地方去,她时而走路,时而跳跃,时而飞奔,时而驻足,踩上一两朵野花別在耳后,时而抬手望著天空飞来不知名的鸟儿,两三只黄蝴蝶,或是像儿时自家鱼塘里,白茫茫的棉花朵凑成的云,自然公园的一切,让她心旷神怡。更让她意外的是,大网红今日居然也来了现场,她大老远就看见对方坐在高高的,绿茵茵的土坡上,举著一把透明塑料白伞,来看群演的训练,身边是几位公司的员工和她的几位助理。见此情形,她加快了脚步,往土坡上爬去,绿多黄少的草儿铺在高高的土坡上,像一幅绿绒绒暖和的地毯。沈小棠往上爬时,弯腰顺手摸了一下,草面上的白色小毛,有点扎手,她隨意揩了一下身上的外套,抬起手对著土坡顶上的人打招呼。
    “老师!你怎么亲自来啦!”沈小棠高声喊著。
    坡顶上的人见是沈小棠,撑著伞,站了起来,嚮往上爬的沈小棠喊道,“沈小棠!”
    沈小棠愣了一下,之前对方总是客气地称呼她沈经理,今日想必是高兴了,她也挥著手回应著对方,爬到坡顶时,喘著气,小跑过去,將耳朵上別著的黄色小花,別到大网红的耳后,说道,“漂亮的花,就该属於漂亮的人!”
    大网红满脸笑意地打量著沈小棠的脸,说道,“我很欣赏你!真的!能让我这么满意的合作方没有几个,他们只认为我是个除了粉丝多一点,在网上动动嘴皮子,扭来扭去的號召力花瓶外,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值得挖掘的地方的东西。”
    “谢谢老师对我的认可,不过……人们確实喜欢在不了解的人身上,自以为是地动嘴皮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让他们觉得人生有什么意义了!”沈小棠看著大网红,脱口而出。
    “对了老师,我这边有个小改动,想让你拿一下主意。”沈小棠摸了一下包里的资料,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办法,又继续开口说。
    “什么改动?”大网红眼睛忽闪了一下,发出疑问。
    “我想把主要镜头的群演换成当地传统的老歌师,增加质感,先前您推荐的那几位歌手朋友,也不是说不出色,就是少点了原生態的东西!当然,您邀请的那几个歌手朋友,我不会换,只是做了一个小改动,想让这次的婚礼,更有特色些!”沈小棠试探性地问。
    “你这么一说,確实少了点灵魂,不过沈小棠,这是我的婚礼,其实你可以像別人那样走个过场就行,干嘛那么较真?”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这么做……是因为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场婚礼不仅有你的梦想,也有我的梦想,还有其他的梦想,甚至……还有它的梦想!”沈小棠指著不远处,那些被群演们拿在手上挥舞的刻道棍,说道,“刻道文化需要被看见!”
    大网红顺著沈小棠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些满是伤痕的刻道棍,从未癒合过,良久,她方开口道,“是呀,它需要被看见,不能埋没了,如果不是这次机会,我还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有趣的存在。”
    “那……老师这是答应了?”沈小棠滴溜溜的眼珠子从左移到右,上下又转了一圈,笑著问眼前的人。
    “放开手去做吧,我也想看看结局到底有多惊艷!”大网红撑著那把透明的伞,往前走了几步,刚好站在土坡的最高处,眺望著远处的结局飘来的歌声。
    得到允许后,沈小棠跛著脚,陪著大网红在群演演习的队伍里,有说有笑地走了一遍,最后才將她送上来时的车。
    再交代现场员工一些事情后,沈小棠才悠著跛脚,原路返回,路过熟悉的路段时,太阳將將悬在高楼顶,红红的霞晕在远处,像一层层纱,朦朧著像一枚冒油的咸蛋黄。沈小棠把手机掏出来,对准聚焦,拍了一张,发给赵长今,並说道,“我回来了,你看落日好像咸鸭蛋。”
    不过,赵长今没有立刻回復她,沈小棠知道,刻道馆最近赶製婚礼上所需的刻道棍,把一秒当作两秒花,她才不会怪罪忙碌的赵长今。
    回到刻道馆时,王禪拿著鸡毛掸子到处掸灰,几个最近刚上岗的新员工,在工作区,拼命地按照模板,雕刻刻道棍,没有看见赵长今。王禪见她四处来回跑,就扯著嗓子说,“老板娘,你家赵长今出去了!”
    “出去干嘛去了?”沈小堂挠著头问。
    “鬼晓得,笑得跟傻狍子似的跑出去了,问了让咱不要管!”王禪拖著长长的声音,摇头晃脑地说。
    “那我去工作间等他。”沈小棠说著,欢快地往办公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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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禪耸耸肩,拿起鸡毛弹子,对著前面展架上的刻道棍,左弹一下,又弹一下,嘴里碎碎念著沈小棠听不见的话。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赵长今手里提著各种包装的咸鸭蛋跑著回来,一进展厅,就衝著王禪和旁边员工嚷道,“胖子,胖子,她回来了吗?棠棠呢?棠棠呢?”
    王禪看著兴冲冲回来的赵长今,手里提著很多袋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对他翻了个白眼,瘪著嘴,衝著隔壁展架旁的员工喊,“棠棠呢?棠棠?”几人人摇摇头,没有理他,转而拿著鸡毛掸子往別处去了,赵长今耷拉著眉头,將手上的袋子晃得沙沙响,自言自语道,“我今天没有惹这人吧?”然后往自己的办公间去了,他一开门,就见沈小棠坐在他的位置上,十分认真地在雕刻木棍,他笑了一下,赶紧关上门。
    沈小棠立马抬起头来,一见是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步三跑,跳过去搂著他,开心地说,“她同意我们改方案了,明天就出发!”
    “你今天很开心啊,沈小棠。”赵长今手里拿著东西,没有手去抱沈小棠,只是在抬起头来看自己的沈小棠额头上,落了一个厚重的吻。只见她左瞧瞧右瞅瞅,撒开手,去摸自己手里提的东西说,“买了什么?这么多。”
    “咸鸭蛋,好几种呢,还有咱们的晚餐啦,累了一天了,咱们吃饭。”赵长今將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又將桌面腾乾净,沈小棠揉著跛脚,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又摸著肚子说道,“还真有点饿啊,今天走了很多很多路呢。”她看了看袋子里的咸鸭蛋,又说,“我就是隨口一说,你还真买啊,还买这么多,吃不完呢。”
    “没有关係,吃不完还有欧阳。”
    “可怜的欧阳,估计现在打喷嚏呢,他的好兄弟一天到晚想著怎么残害他。”沈小棠笑著將一部分挑了出来,放进另一个袋子里,说道,“给王禪和员工们拿一点,咱俩就算是猪也吃不完这么多!”
    赵长今用手重重地揉了揉沈小棠的头,“你才是猪,给我吧,我给她们送过去。”
    “赵长今!”沈小棠吃痛,揉著脑袋喊。
    他提著袋子就往门外跑,沈小棠无奈地看著他关上了门,晚饭过后,两人收拾好回老家的东西,才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没有等王禪过来,两人便出发了,坐在班车上的沈小棠,透过车窗,望著远处的山川,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许是回忆有点冷,亦或是车里的冷气让人发抖,她双手抱著自己的胳膊,揉了几下,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忘记那里的人和事,每当它们一连串地从自己的回忆里蹦出来,沈小棠依然感到心疲神劳,反反覆覆地像捏泥人似地重塑自己,却依旧在浑浊的,有著铜墙铁壁的死胡同河里打转,她还没有將家里坚硬的胡同墙壁,砸个稀巴烂的能力,它们像河里的水鬼,扯著她的脚后跟,隨著时间的过去,攀附著她这具没有抵抗力的躯体,並蚕食著她的血肉,不让她爬上岸。
    看著靠在窗户抱住自己的沈小棠,蹙著眉,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天真,只有被磋磨的空洞,她像变了一个人,像夜里的殭尸,煞白著脸,赵长今关切地问,“怎么了,晕车吗?”
    沈小棠从回忆里惊了一下,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隨口答道,“有点晕车,想吐,反胃,想把身体里不好的东西吐出来。”
    “还有一阵子才到呢,闭上眼睛睡一会。”赵长今將她搂过来,靠著自己的肩膀。
    两人在傍晚时,才到老家小镇上,赵长今之前来过一次,比较熟悉,沈小棠看著记忆里变化极大的小镇,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她指著没有变化的建筑说,“我以前在那里玩过,那时全是泥巴路……咦怎么看不到学校,土坡也没有了……你知道吗,再往那边走,就是那边,有一个大大的买牛场,可大了,小时候总在那边捡……捡……”沈小棠忽然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有点湿润,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大伯娘家时,放了学,总会跟著家里卖猪肉的同学一起上下学,那时,同学家里每天都会给她带一份炸排骨,同学偶尔会给沈小棠一块,她很高兴並且期待,长期和同学一起上下学,只为吃道到那块排骨。时间长了,沈小棠的小心思就被戳破了,同学不在和她上下学,也不再给她一块排骨,不过沈小棠发现同学在学校吃的排骨骨头,要到放学时,才会背著沈小棠偷偷扔掉,以免她发现自己带排骨,那条杂乱的牛场,是同学必经之地,沈小棠很聪明,她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只为等同学將骨头倒进牛场杂乱的草地里,等同学走后,她会偷偷將其中没有啃乾净的骨头,拿在手上嗦,直到骨头没有肉味,像当初在外婆家时,嗦那根得来不易的口水鸡腿一样,將它们嗦得白白的,才肯扔掉,她很聪明,从未被同学逮到,因此在那段捡排骨的岁月里,小小的她觉得很骄傲!
    赵长今看出沈小棠恍惚了一下,问道,“捡什么,不会是像我小时候一样,捡垃圾吃吧?”沈小棠瞪大眼睛,望著赵长今,心里慌张了一下,吞吞吐吐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这黑歷史,不会刚好又被你瞅见吧?”沈小棠摇著赵长今的胳膊说。
    他没有正面回答沈小棠,而是做了一个深呼吸道,“我小时候啊,不懂事,和一群小伙伴捡垃圾吃,中毒了,在医院抢了好久呢。”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惨。”
    “所以咱俩都知根知底了,除了我们自己对自己刨根问底,没有人会在意那段不堪的过去。”赵长今握紧了沈小棠的手,心疼地说著。
    沈小棠抬著头,看著赵长今,红著眼睛,说道,“所以咱还是得放过自己对吧?”
    “好啦,不难过了。”
    “我可没说我难过啊!”沈小棠的自尊心又跳出来作祟,把头別到一边去说著。
    “眼泪都打转了,还说呢。”赵长今用手捧著沈小棠的脸,继续道,“咱们沈小棠现在可是经理了呢,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
    “我说了,我没有因为以前的事难过,我才不会呢!”
    “不难过,不会,不会,好啦,咱们去那边民宿看看,我预定了房间。”赵长今捧著沈小棠的脸来回戳,她甩开了他的手,生气地走在前头,说道,“我都说了,我没有,你肯定在嘲笑我,肯定是。”
    赵长今大笑著跑上前去,扶著她的肩旁道歉,只是他越道歉,沈小棠越觉得他在嘲笑她,更后悔她对赵长今全盘托出。
    赵长今哪里捡过垃圾呢,他只是想將沈小棠心里的垃圾捡走而已!
    清晨,小镇的吵闹声,將住在民宿三楼的两人吵醒,这是一间很有艺术气息的房间,墙壁上掛著特色画,房间的窗正好对著小镇商业街,那时太阳还未出来,路边的灯,树枝上,远处人家的房屋边沿能掛小彩灯的地方,依然闪烁著暖黄色的光,好看极了。沈小棠趴在窗户边,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默念“地方依旧好,人不知道变了没。”三楼的风有点凉,沈小棠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趴在窗户前,眺望远处若隱若现的灯光,直到赵长今从后面抱住她,才发觉天已大亮。
    “你还记得以前的村子吗?”赵长今用左半边缺陷的脸,贴在沈小棠的后脖劲处,小声说著。
    “当然记得,印象深刻,人是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故乡滴,儘管它曾经让我那么不堪。”
    “收拾一下,我们过去吧,要回老宅看一下吗?”赵长今抱著她问。
    “不要,直接去目的地。”
    “听你的。”
    沈小棠起身,看了一眼窗户外的风景,无论它多美,最后也不得不关上欣赏的窗户。
    两人收拾了东西,背著包,走在街道上,自以为熟悉道路的沈小棠,还是被交错的,改了道的水泥路迷住了方向,只能求助於路边的摩托车师傅。赵长今见路边有一些载客的师傅,眼巴巴地等待顾客光临,一时不知道选谁好,他硬著头皮向对面走去,那些骑著摩托车的师傅全涌了过来,挤在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闹哄哄地问他要去何方,赵长今摸著左脸说了目的地,就被其中一个师傅强行拉上车,另外一个扒著赵长今的师傅当场就不乐意了,於是两个人吵了起来。其他师傅骑著自己的摩托车在一旁打转,看两人吵架,也有別的师傅见没有了生意,骑著车往別处去了。
    最后,为了两位师傅不再吵架,沈小棠坐上了另一个师傅的摩托车,一起去目的地,不过两位师傅十分可爱,时而前后开,时而並排开,只为继续吵架,他们还能互相吐口水,只是口水飞出去时,两人已经往前开,怎么也喷不到对方。赵长今和沈小棠一声不吭地坐在后面,生怕两位师傅一言不合,扔下车子打起来!直到將两人送到地方,又满嘴祖宗地骂著回去了,沈小棠不知道两人在回去的路上,是否会打起来。只是倒吸著凉气说,“还……还挺有职业道德,都骂成这样了,还坚持送咱俩……”
    “万幸是送到了,没有霍霍咱俩……太可怕了,沈小棠。”赵长今后怕地说著,还伸手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
    “你这么大高个儿,你怕?”沈小棠看了一眼抱著自己胳膊的赵长今,调侃他。
    “哪有!”赵长今撒开沈小棠的手,往村口去。
    再见到当初的寨子口,赵长今的记忆又被翻出来,他回头看著身后斜眼看她的沈小棠,笑著四处找当初蹲点拍摄沈小棠的地方,越想笑,沈小棠见他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十分恼火,自己往前面走了,赵长今在她身后,举著手比画道,“当时应该是这样拍的,就是这样的……”
    两人沿著寨子的路,往最深处走去,路过那间让自己心臟不舒服的院子和厢房时,沈小棠浑身冒汗,低著头,迈著跛脚大步往前跨,不过熟悉晒发霉玉米的院子里,记忆中高大的门槛前,甚至是被歌师第一次踏上的空地,任然没有熟悉的人,赵长今跟在她的身后,拉著她的手,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凉和湿润,担心地问,“媳妇儿,没事吧?”
    “快走!”
    沈小棠没有多余的解释,拉著赵长今往前快速走去,她的跛脚似乎也厌恶,身后四四方方的厢房,没有阻止沈小棠前进的步伐。越过那厢房后,她才慢下来,赵长今从她眼神里瞧见一丝骇人的不安,频频回头看那间房子和院子,心里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握了握沈小棠的手,將她拉入怀里,沿著寨子的路往前走,直到看不见那间让沈小棠不安的厢房,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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