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双门底大街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著微凉的光。
    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官轿,在二十名总督府亲兵的护卫下,稳稳地从靖海门方向行来。轿身没有过多的雕饰,只在轿帘两侧印著总督府的专属徽记,可沿途的商铺、行人见了,无不纷纷驻足避让,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 在这两广地界,总督府的徽记,比朝廷的黄龙旗还要有分量。
    轿內,包龙星正了正身上全新的九品补服,指尖抚过胸前的鸂鶒补子,指尖微微发颤。
    这身补服,是赵明羽特意让织造坊赶製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比他当初候补知县时穿的那身,好了不知多少倍。可真正让他心绪难平的,不是这身官服,而是补服之下,那份沉甸甸的权责。
    三天前,总督府书房里,赵明羽亲手把盖著总督大印的调令放在他手里,笑著说 “广州府的刑名,还有两广的州县冤案,以后就交给你了”。那句话,他到现在,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坐著这样一顶官轿,从广州城出发,去老街县赴任。那时候的他,满肚子的委屈和不甘,觉得赵明羽是把他这个 “心腹” 扔到穷乡僻壤吃苦,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混过这段日子,怎么早点调回广州城。
    可老街县大牢里的那些日夜,看著百姓递过来的沾著血泪的状纸,看著刘乡绅和刘老吏一手遮天的黑幕,看著自己差点死在深山里,他才真正懂了,赵明羽把他扔出去,不是要磋磨他,是要让他亲眼看看,这大清的官场到底有多黑,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有多难,一个官,到底该怎么当。
    “十三叔,快到府衙了。”
    轿外传来包有为的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兴奋。这小子跟著他在老街县吃了大半年的苦,浑身是伤,差点连命都丟了,如今跟著他回广州城上任,腰杆都挺得笔直,一路走在轿边,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有人衝撞了自家十三叔的官轿。
    包龙星掀了掀轿帘,看向轿外。
    王牢头牵著马,走在轿子的另一侧,一身短打,腰间挎著刀,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这个在老街县大牢里守了他一辈子的老牢头,如今死活要跟著他来广州,说 “包大人去哪,我就去哪,您查案,我给您看押人犯,绝不含糊”。
    看著这两个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包龙星心里暖烘烘的,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轿帘,坐直了身子。
    他不再是那个油滑跳脱,只会耍嘴皮子的候补知县了。
    他是两广总督赵明羽亲封的广州府总捕头,兼管两广刑名案件。他手里握著的,是大帅给他的权,是老百姓盼著的公道。
    就在这时,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压抑的哭声,紧接著,亲兵队长厉声喝问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人?!竟敢拦总督府的官轿,不要命了?!”
    包有为的声音也跟著响了起来,带著点慌张:“哎!你们干什么?!有冤情去府衙告去!拦我们的轿子干什么?!”
    包龙星眉头一皱,再次掀了轿帘。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官轿前方的大街上,乌泱泱跪了几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里都高高举著泛黄的状纸,脑袋埋在地上,却没人敢大声喊冤,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在晨雾里飘著。
    为首的是个头髮全白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状纸,看见轿帘掀开,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天大老爷!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老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哭腔,却还是拼尽全力喊了出来:“我们知道您是包大人!是老街县给老百姓伸冤的包青天!求您救救我们吧!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他身后的几十號百姓,也跟著齐齐磕头,一声声 “求包大人做主”,听得人心里发紧。
    包有为连忙拦在轿前,压低了声音对包龙星说:“十三叔!小心有诈!咱们刚上任,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別人派来坑你的?老街县的亏,咱们还没吃够吗?要不咱们先回府衙,有事以后再说?”
    王牢头也勒住马,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有埋伏。
    包龙星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姓,看著他们手里举著的、皱巴巴的状纸,看著他们眼里的绝望和最后一点期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老街县大牢外,那些被刘乡绅害了家人、占了田地的百姓,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摆了摆手,推开包有为,径直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都起来吧。”
    包龙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他弯腰扶起了最前面的白髮老汉,“我是包龙星,广州府新任总捕头,兼管两广刑名。你们有什么冤屈,只管跟我说。只要是真的,我包龙星,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汉看著他,愣了半天,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再次要往下跪,被包龙星死死扶住了。
    “大人!大人您可算来了!”
    老汉哭著,把手里的状纸递到了包龙星手里,哆哆嗦嗦地说起了自家的冤情。
    老汉姓陈,是南海县乡下的农户,家里就一个独子,守著祖上留下的三亩薄田过日子。今年开春征粮,他家按朝廷的规矩,一石不少地缴了皇粮,粮柜的吏员也给了他盖了印的完税串票。
    可谁知道,半个月前,县衙的差役突然找上门,说他家今年的粮税根本没缴,限他三天之內补齐,不然就抄家下狱。
    陈老汉当场就懵了,拿出串票给差役看,可差役看都不看,直接一把撕了,说这串票是假的,是他私刻印章偽造的,不仅要补税,还要加罚三倍的 “欺瞒官府” 的银子。
    他儿子气不过,去县衙找县令说理,不仅没说成,反而被衙役打了一顿,扔了出来。县衙的人天天上门催缴,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空了,他儿子走投无路,当天夜里就跳了河,连尸体都没捞上来。
    儿媳为了凑齐所谓的 “欠税”,只能把刚满十岁的女儿卖了,可就算这样,窟窿还是填不上。差役说了,再不补齐,就要把老两口都抓进大牢里抵债。
    “大人!我们真的缴了粮啊!”
    陈老汉哭得浑身发抖,“那串票明明是粮柜的吏员亲手给我的,怎么就成假的了?我们老百姓缴了税,还要被逼著缴第二次,这是什么道理啊?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百姓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哭诉著自己的遭遇。
    包龙星一张张接过状纸,越看,手越抖,心里的火气也一点点往上涌。
    这些状纸里的冤情,竟然惊人地相似。
    有的和陈老汉一样,明明缴了税,拿著串票却被认定是偽造的,被逼著二次缴税,家破人亡;有的家里明明只有几亩薄田,却凭空多出来几倍的税赋,不交就被抄家;还有的缴粮的时候,被吏员一脚踢翻粮斛,洒落的粮食全被私吞,回头还要说他缴的粮食不够,逼著他补。
    几十张状纸,桩桩件件,全都是血泪。
    包龙星捏著状纸,指节捏得发白。他在老街县,见多了贪官污吏害民的手段,可他没想到,就在广州城脚下,就在两广总督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苛政,这么多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队衙役簇拥著一个身穿八品补服的官员,快马赶了过来,看见围在官轿前的百姓,那官员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聚眾闹事,眼里还有王法吗?!”
    衙役们立刻上前,就要驱赶跪在地上的百姓。
    “住手。”
    包龙星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些衙役瞬间停住了手。
    那官员转头看向包龙星,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翻身下马,对著包龙星拱手作揖:“下官广州府粮捕通判周显,见过包总捕。恭喜包总捕走马上任,下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嘴上说著恭喜,可周显的眼神里,却没半分敬意,反而带著几分审视和警告。
    包龙星微微頷首,手里举著那些状纸,开门见山:“周通判,这些百姓的状纸,你看看。南海、番禺两县,数十户百姓,完税之后被重复征缴,被逼得家破人亡,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显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扫了一眼那些状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百姓,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包总捕,您刚上任,有所不知。这粮税徵收,是朝廷祖制,自有粮道衙门和各级州县的规矩,里面的门道多著呢。这些刁民,多半是自己抗税不缴,故意编造谎话,来您这里博同情的。”
    “博同情?”
    包龙星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人都被逼得跳河了,女儿都卖了,这叫博同情?周通判,你坐在府衙里,拿著朝廷的俸禄,百姓的死活,你就一点都不管吗?”
    “包总捕,话不是这么说的。”
    周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全是警告,“这粮税之事,是户部定下的规矩,牵扯到朝廷的国库收入,是红线,碰不得。这大清两百多年,都是这么收的,里面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了,不是您一个总捕头能管得了的。”
    “我管不了?”
    包龙星冷笑一声,抬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明黄封皮的钧令,展开在周显面前,“两广总督赵大帅钧令,命我包龙星任广州府总捕头,兼管两广刑名案件。凡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案,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是什么规矩,我都有权查办。周通判,你是觉得,大帅的钧令,管不了你这粮捕通判?”
    周显看著那份盖著两广总督鲜红大印的钧令,脸色瞬间白了白,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著年纪轻轻、从九品芝麻官爬上来的包龙星,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刚上任就敢碰粮税这块硬骨头,还直接把赵大帅的钧令搬了出来。
    在这两广地界,赵明羽的钧令,比朝廷的圣旨都管用。他一个八品粮捕通判,根本扛不住。
    周显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著包龙星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下官不敢。既然包总捕有大帅的钧令,那下官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提醒包总捕一句,这水太深,小心淹了自己。”
    说完,他一甩袖子,翻身上马,带著自己的衙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包有为凑了过来,小声说:“十三叔,你把他得罪狠了。这粮捕通判,管著整个广州府的粮税,手里的权力大得很,咱们以后查案,怕是要处处碰壁了。”
    “碰壁?”
    包龙星收起钧令,看著手里厚厚的一摞状纸,眼神坚定,“就算前面是铜墙铁壁,只要里面藏著冤屈,藏著坑害百姓的贪官污吏,我也得把它撞开。”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朗声说道:“大家都回去吧。你们的状纸,我都收下了。你们的冤屈,我包龙星记下了。三天之內,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答覆。只要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保证,害了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百姓们看著他,眼里重新燃起了光,齐齐对著他磕了三个响头,才互相搀扶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天下午,包龙星正式入主广州府总捕衙门。
    他没有摆上任的宴席,也没有接见前来巴结的各级官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著那几十张状纸,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记,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深夜。
    烛火摇曳,映著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包有为端著夜宵进来,看著他熬红的眼睛,嘆了口气:“十三叔,歇会儿吧。这案子,我看没那么简单。周通判说的没错,这粮税收了两百多年,从上到下,早就穿一条裤子了。你看这些案子,从里书、粮柜的吏员,到县衙的县丞、主簿,再到府衙的粮捕通判,甚至省里的粮道衙门,都有牵扯。这就是一张大网,咱们根本碰不动啊。”
    王牢头也站在一旁,点了点头,沉声说:“大人,包公子说的没错。我在县衙待了三十多年,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这粮税里的油水,是整个官场最大的,所有人都靠著这个吃饭。咱们要查,就是跟整个两广的粮税系统作对,太难了。”
    包龙星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当然知道难。
    他在老街县,只是掀翻了一个县的黑幕,就差点丟了性命。如今要掀的,是整个两广延续了两百多年的粮税弊政,是无数官员靠著吃饭的利益链条,难度何止翻了十倍。
    可他想起了陈老汉哭红的眼睛,想起了那些百姓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赵明羽对他说的 “为官者,当为百姓托底”。
    他不能退。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前走。
    “难,就不查了吗?”
    包龙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因为这规矩延续了两百年,就因为所有人都靠著这个贪钱,我们就要看著老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看著他们含冤而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吗?”
    他拿起桌上的状纸,轻轻拍了拍:“这些,不是一张张纸,是一条条人命,是一个个被毁掉的家。我包龙星坐在这个位置上,拿著大帅给我的权,就不能看著这些事不管。”
    “这案子,我查定了。”
    烛火跳动,映著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查,不仅会掀翻整个两广的官场,更会引出一场席捲全粤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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