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县的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就围了不少百姓,三三两两站著,交头接耳,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刘乡绅的护院守在县衙两侧,手按著腰间的刀,眼神扫过围观的人群,带著毫不掩饰的威慑。
    刘乡绅坐在县衙大堂的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杯,指尖轻轻敲著杯沿。
    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今天巳时就把包龙星押往府城,路上安排了人手,在深山里动手,偽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等尸体送回来,案子彻底了结,就算有人想说什么,也死无对证。
    交州知府那边早就打点好了,上下都通了气,一个九品知县的死活,没人会真的较真。
    他唯一有点顾虑的,就是远在广州的赵大帅。
    可转念一想,两广总督管著偌大的地界,军务政务忙都忙不过来,怎么会盯著一个偏远小县的芝麻案子。就算事后听到点风声,案子已经结了,人也死了,他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了的小官,翻了整个交州府的天。
    刘老吏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稳得很。
    他在这县衙里干了三十多年,送走了七八任知县,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前几任想跟他们作对的官,哪个不是灰溜溜地滚出了老街县,有的甚至连命都没保住。
    包龙星这个毛头小子,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他唯一算错的,就是这个看著油滑不靠谱的年轻知县,竟然能硬扛到现在,哪怕进了大牢,也没认下半个字的罪名,还敢揪著案子不放。
    不过没关係,今天过后,这人就没了,所有的事,都会被盖得严严实实,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大牢里,王牢头提著一个食盒,走到包龙星的牢门前,手都在抖。
    食盒里是他媳妇连夜做的几个肉包子,还有一壶酒。
    他昨天夜里,试过三次想溜出城,可四个城门都被刘乡绅的人把死了,进出的人都要搜身,连挑粪的担子都要翻一遍,根本没机会把油纸包送出去。
    他甚至动过劫牢的念头,可他就一个人,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对面是几十个护院和衙役,衝上去就是送死,不仅救不出包龙星,连手里的状纸也送不出去。
    包龙星接过食盒,拿出一个包子,掰了一半,递给隔壁牢房的老汉。
    他脸上没什么慌乱,也没什么绝望,安安静静的,就像平时在县衙里办公一样。
    他把自己在牢里写的所有状纸,用油纸又裹了两层,塞进了王牢头手里。
    他说就算我今天走不出这县衙,你也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到广州。只要赵大帅能看见,这些冤屈,总有昭雪的一天。
    王牢头攥著油纸包,指节捏得发白,喉咙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牢门外,包有为跪在地上,已经跪了一夜。
    他想进去看一眼自家十三叔,被衙役推搡打骂,浑身都是伤,额头磕出了血,也没能往前挪一步。
    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心里只剩下绝望。
    他想不通,明明自家十三叔是在做好事,是在给老百姓伸冤,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甚至想过,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衝进去,把包龙星救出来。
    可他知道,自己这点本事,衝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城外的土路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城门的衙役刚想上前盘问,就被领头的骑士一鞭子抽开,马队没有半分停顿,直接衝进了县城,朝著县衙的方向奔来。
    纳兰元述骑在马上,一身劲装,身后跟著五十名总督府的亲兵,个个都是跟著赵明羽出生入死的老兵,身上带著沙场里磨出来的煞气,往县衙门口一站,原本耀武扬威的护院和衙役,瞬间就往后缩,连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
    刘乡绅和刘老吏听见动静,连忙从大堂里迎出来,脸上堆著笑,想上前客套两句。
    纳兰元述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抬手展开手里的明黄封皮的文书,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两广总督赵大帅钧令,老街县枯井女尸案、歷年女子失踪案,牵扯甚广,全案由总督府全权提审。涉案所有官绅、人犯,即刻收押看管,任何人不得干预,违令者,以同谋论处。
    话音落下,刘乡绅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偏远小县的案子,竟然真的惊动了两广总督,甚至直接下了钧令,由总督府全权接管。
    他更没想到,总督府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交州知府那边,连半点消息都没传过来,显然是总督府直接绕开了府衙,根本没给他们上下打点的机会。
    刘老吏站在旁边,身子也僵住了。
    他在这县里经营了一辈子,自以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可他忘了,在这两广地界,赵明羽的一句话,比朝廷的圣旨都管用。
    他那些所谓的人脉,所谓的势力,在两广总督的钧令面前,连张薄纸都不如。
    纳兰元述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直接把刘乡绅和刘老吏按在了地上,反手捆了起来。
    两人想挣扎,想喊冤,可亲兵手里的刀鞘直接懟在了他们的腰上,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县衙里的其他老吏和衙役,看著这阵仗,早就嚇得腿软了,一个个蹲在地上,抱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纳兰元述带著亲兵,直接走到了大牢里。
    牢门被打开,阳光照了进来,落在包龙星的身上。
    包龙星抬起头,看著站在牢门口的纳兰元述,还有他身后穿著总督府號服的亲兵,手里的木炭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站起身,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牢里蹭的灰,可眼神亮得惊人。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从他被关进大牢的那天起,他就没怀疑过,赵明羽不会不管他。
    他知道,大帅把他扔到这老街县,不是让他来送死的,是让他来磨本事的。
    就算他自己闯了祸,捅了马蜂窝,背后也永远有大帅给他撑著。
    亲兵解开了他身上的镣銬,包龙星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状纸,一张一张整理好,抱在怀里。
    包有为冲了进来,看见包龙星好好地站在那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著他,话都说不连贯。
    包龙星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可心里暖烘烘的。
    临时公堂就设在县衙的大堂里。
    纳兰元述坐在主位上,身后的亲兵捧著厚厚的一摞案卷,全都是总督府密探提前查到的铁证。
    人贩子团伙的核心主犯,早就被赵明羽安排的巡防营抓获,连带著他们横跨两广的窝点,全都被端了个乾净。
    堂上摆著他们的供词,按满了红手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哪年哪月,拐了谁家的女子,收了多少银子,给刘乡绅和刘老吏分了多少好处,帮他们压下了多少案子,杀了多少不肯屈从的女子,全都明明白白。
    还有刘乡绅这些年强占农户田地,逼死了多少人命的案卷,交州知府收受贿赂,包庇案件的帐本,也一併摆在了堂上。
    刘乡绅和刘老吏被押在堂下,看著这些铁证,再也没了之前的镇定,嘴里反覆念叨著不可能,这些事怎么会被查到。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了赵明羽的眼里。
    包龙星坐在堂下,把自己查到的线索,还有牢里百姓的一桩桩冤屈,慢慢说了出来。
    他还是嘴笨,话说的磕磕绊绊,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环环相扣的辩驳,只是一桩桩,一件件,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的,都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县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被刘乡绅害过的百姓,听见堂上的一桩桩罪证,都忍不住哭出声来,一个个挤到堂前,跪在地上,喊著青天大老爷,说著自己的冤屈。
    纳兰元述按著赵明羽的钧令,当堂宣判,所有涉案人犯,全部押往广州,由总督府最终定罪。老街县县衙,暂时由王牢头暂管,等候总督府新的任命。
    刘乡绅和刘老吏被押下去的时候,面如死灰。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势力,在赵明羽的一道钧令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夕阳西下的时候,县衙门口的百姓还没散去。
    包龙星站在台阶上,看著围过来给他道谢的百姓,看著他们眼里的感激和真诚,心里百感交集。
    他终於明白,赵明羽把他扔到这穷乡僻壤,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要磋磨他,是要让他亲眼看看,底层的官场到底有多黑,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有多难。
    是要让他知道,一个官,到底该怎么当,到底该为谁做事。
    也是要让他知道,他想当一个清官,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他的背后,站著整个两广最硬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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