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这般稀罕?”她歪头追问。
    话音未落,那摊主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喊的正是贏玄方才说的那个名字。
    黄蓉眼中泛起钦佩的光,仰头望向贏玄:“公子,真有你的,连这等隱秘之事都一清二楚。”
    贏玄听著,心头像被暖风拂过,舒坦得紧。
    话音未落,一队秦军巡卒踏著铁甲鏗鏘声,自街角转出。
    贏玄眸光骤然一冷,手腕一翻便扣住黄蓉的手腕,侧身將她拽进巷口阴影里。
    “怎么了?”黄蓉微怔,眉梢轻扬。
    “撞见个熟人。”
    “谁?”
    她刚启唇,贏玄食指已轻轻抵上她下唇——温热、克制,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嘘……先別出声。”
    话音落下,他步子放得极稳,牵著她缓步往巷子深处走,仿佛只是寻常閒逛。
    直到那队人马脚步声远去,贏玄才鬆开手。
    黄蓉回头望了眼空荡的街面,压低声音:“公子,那队兵卒……莫非秦王还在通缉你?”
    “不是。”贏玄摇头,“那是我从前带过的斥候队长,如今替嬴政守凤凰城。”
    “若他认出我,不出三日,咸阳的密令就该到了。”
    “咱们又得连夜换地方,没个安生。”
    黄蓉指尖无意识捻著袖角:“可我们既要在凤凰城落脚,早晚避不开他。”
    “总不能绕著他鼻子走路吧?”
    贏玄頷首,目光沉静:“你说得对。”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远处飞檐:“只看他这差事,还能当几天。”
    黄蓉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抬手拍了拍她肩头,笑意浅淡,“走,接著逛。”
    两人穿街过市,不知不觉便踱进一片谷地——百花谷。
    还是黄蓉先停下脚步,鼻尖微动:“公子,你觉不觉得……这儿的灵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贏玄驻足,掌心微旋,一缕气流盘绕而起:“確是宝地,吐纳一次,胜过寻常苦修三日。”
    “谁说不是?凤凰城里竟藏著这等灵窍。”
    “照理说,灵气这么盛的地方,早该有修士结庐、散修扎营,或乾脆成了哪位高人的洞府。”
    “可你看——花影婆娑,鸟鸣空谷,偏偏不见半个人影。”
    贏玄垂眸思忖片刻,缓缓道:“怕是表面越静,底下越不寧。”
    黄蓉点头,两人並肩走入花海,衣角掠过摇曳的紫鳶与金盏。
    暮色渐浓,他们才折返城中。
    此时凤凰城已亮起千盏红灯,灯笼映著青石路,人声喧闹,酒香浮动。
    他们在夜市上吃了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羹,又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才回客栈歇息。
    三更將尽时,门外忽响起急促而压低的叩击声。
    贏玄拉开门,小二立在灯影里,脸色发白,额角沁著细汗:“公子!今夜万万不可出门!”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绷得极紧:“信我一句——这事,性命攸关。”
    贏玄挑眉:“出了什么事?”
    “別问!”小二摆手,喉结上下一滚,“您只管闭门安睡,天亮前,一步也別踏出房门。”
    “明早一睁眼,万事如常。可今夜……真不行。”
    贏玄点头,合上门。
    越是拦,越勾人探个究竟。
    门一掩实,黄蓉便坐起身:“怎么了?他为何不让咱们出去?”
    贏玄摇头:“不知。”隨即按住她双肩,掌心温厚,“睡吧,明日再说。”
    “这凤凰城……倒比看上去深得多。”
    他轻笑一声:“怕什么?穿官服的忙他们的,咱们吃我们的饭,睡我们的觉。”
    黄蓉眨眨眼,躺回去,呼吸渐渐匀长。
    可到了后半夜,黄蓉睡得沉,贏玄却倏然睁眼。
    远处,一声嘶哑的呜咽撕开夜幕,似兽非兽,断断续续,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他无声坐起,扫了眼屋內漆黑,又低头看了眼枕边酣睡的黄蓉,指尖轻点,一层薄如蝉翼的元力光膜悄然浮起,將她笼在其中。
    自己则赤足落地,挪至窗边,只掀开一条窄缝。
    风一钻进来,那嘶鸣陡然清晰——粗糲、悽厉,分明是从城东方向刮来的。
    贏玄凝神片刻,指尖跃出一点幽光,凝成一只半透明的灵蝶,翅上纹路如星轨流转。他將一缕神识沉入蝶心,轻轻一送——
    灵蝶振翅,自窗隙滑出,掠过寂静长街。街上空无一人,连打更梆子都哑了,巡卒踪影全无。
    它一路向东,翅尖划破夜色,最终停在城东一角——那里,一团幽紫光芒正缓缓搏动,像一颗藏在暗处的心臟。
    他驱使灵蝶朝那抹幽紫光晕疾掠而去,眼前赫然浮现的,正是昔日的百花谷。
    夜色里的百花谷,万朵花蕊次第吐辉,莹莹浮动如星子坠入凡尘。
    花丛间穿梭著成群蝴蝶,翅翼斑斕似打翻了调色盘,流光溢彩,美得摄人心魄。
    可凑近细看,才惊觉每一只皆通体墨黑,背甲上浮现出诡异纹路——那些纹路並非花鸟虫鱼,而是一张张扭曲狞笑的鬼面,幽光游走於眉眼之间,森然可怖。
    唯有贏玄放出的灵蝶混跡其中,竟未被识破异样。
    或许,这些鬼蝶正沉溺於吸食花蜜,心神全繫於花蕊之上。
    他眼睁睁看著它们停驻、吮吸、振翅,旋即如离弦之箭,齐刷刷射向凤凰城方向。
    贏玄催动灵蝶紧隨其后,只见凤凰城门楼上,赫然捆缚著两个幼童。
    鬼蝶一涌而至,翅风捲起,缠绕、收紧——眨眼工夫,绳索犹在,人却已化作两具空荡荡的白骨,连衣角都未留下半片。
    贏玄甚至来不及抬手,更未料到变故来得如此迅疾。
    两个鲜活的小身子,顷刻间只剩森森枯骸。
    他心头猛然一震,冒出两个字:献祭。
    这城里的人,竟以活童血肉,饲餵百花谷中的鬼蝶!
    贏玄脊背发凉,万没想到,在九州腹地,竟撞见这般阴邪之事。
    鬼蝶饱食之后,振翅返谷,天地重归寂静,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幻影。
    他默默收回灵蝶,独坐窗畔,久久怔忡,指尖冰凉——那分明是两个尚不知世事的孩子,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
    翌日的凤凰城,依旧喧闹如常,市声鼎沸,行人如织,仿佛昨夜惨剧从未发生。
    早膳时分,贏玄唤来送饭的小廝,佯作隨意问道:“昨晚城里可有什么动静?”小廝却垂首噤声,只当没听见。
    “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黄蓉压低声音,眸中泛起微澜。
    贏玄环顾四周,確认无人侧耳,才贴近她耳畔轻道:“是鬼蝶。”
    黄蓉瞳孔骤缩,呼吸一滯。
    贏玄朝她微微頷首,示意收敛神色。她立刻垂下眼帘,指尖悄悄攥紧衣袖。
    “公子,这鬼蝶……究竟是何物?”
    贏玄摇头:“我活到今日,从未见过此等邪异之物,简直匪夷所思。”
    “连公子都未曾听闻,那得多骇人?”
    黄蓉默然片刻,轻声道:“看来,凤凰城不宜久留。”
    “要不……咱们另寻安身之处?”
    贏玄望著她微白的脸色,忽而一笑:“你怕了。”
    “我不是怕。”她抬眼,语气清亮,“公子不是一心求个安稳么?我只是想护你周全罢了。”
    “若此地连孩童都保不住,又怎配称『安稳』二字?”
    贏玄点头:“確实不配……”
    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刃:“可既撞见了,岂能袖手?”
    “公子是打算……”
    “我倒要亲手揪出,这些鬼蝶,到底是什么来头。”
    入夜,贏玄与黄蓉悄然潜入百花谷。
    二人修为深厚,又各承古老传承之力,区区阴祟,尚不足惧。
    踏入谷口,四野死寂,山风无声,草木凝滯——全然不似昨夜那般诡艷沸腾。
    望著浓墨泼就的山谷,黄蓉喉头微动:“公子,这地方……怎么阴得瘮人。”
    “怎么,心虚了?”
    她鼻尖一皱:“谁心虚?我这是替你提著神呢。”
    “別慌。”贏玄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有我在。”
    话音未落,双手已掐诀结印,数十只灵蝶自掌心翩然腾起,裹挟著他一缕本源元力,如银线般没入谷旁密林。
    蝶翼携他气息而行,必如饵鉤,引出昨夜那些鬼面黑蝶。
    黄蓉迟疑道:“公子,咱们不进谷?”
    “不必。”贏玄目光沉定,“守在外头,足矣。”
    她頷首未语。须臾,一阵尖利刺耳的嗡鸣撕裂夜幕,由远及近,愈来愈急。
    贏玄霍然转身,只见黑潮汹涌扑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月。
    黄蓉霎时失色,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贏玄一步横移,將她牢牢护在身后:“退后三步。”
    她迅速后撤。贏玄反手咬破食指,血珠未坠,已在青石地上疾速划出一道古拙阵纹——正是昨日初习的困灵阵。
    阵法落成,贏玄负手而立,静候鬼蝶来袭。
    果然,一道庞大紫影撕裂夜空,直扑而来——那不是什么巨兽,而是万千鬼蝶裹挟著阴风,聚成的一团翻涌紫雾。
    黄蓉心头一震,刚要出声提醒,眼前阵纹骤然迸发炽光!
    光幕如铁壁横空,將整片蝶群死死锁在其中,振翅声瞬间被隔绝得只剩沉闷嗡鸣。
    “公子!”她怔在原地,指尖微颤。
    贏玄嘴角微扬:“还以为多大阵仗……不过一群刚开灵智的低阶鬼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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