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秋。
    北京皇城,西华门內。
    这里原本是一处冷清的偏殿,如今却掛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內书堂。
    几十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正像模像样地坐在书桌前,跟著前面的翰林学士摇头晃脑地背书。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读书声透过窗户传出来,显得有几分滑稽,却又透著一股子诡异的庄重。
    自古以来,太监不许干政,更不许读书识字,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
    连宫门口那块“內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铁牌,至今还立著呢。
    可如今,这块铁牌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朱瞻基负手站在內书堂外,听著里面的读书声,脸上並没有多少表情。
    旁边跟著的大太监金英,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上的脸色。
    “皇上,您看这些小的们,学得还成吧?”
    “尚可。”
    朱瞻基淡淡地点了点头,“字认全了吗?”
    “回皇上,大半都认全了。尤其是那个叫王振的,脑子灵光,不仅字写得好,还会吟诗作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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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英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火者。
    那小太监虽然穿著最低等的粗布蓝衫,但背书的时候神情专注,偶尔还会在书本上做点批註,看起来確实是个读书种子。
    “叫过来看看。”
    朱瞻基隨口吩咐。
    片刻后,王振被带到了圣驾前。
    他虽然是个刚进宫没多久的新人,但见了皇上也不慌乱。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你叫王振?”
    “回皇上,奴婢正是王振。山西大同人,原本是个落第秀才。”
    王振的声音清脆,口齿伶俐。
    “既然读过书,为何进这腌臢地界?”
    朱瞻基有些好奇。读书人向来清高,寧可饿死也不肯自残身体进宫当奴才。这王振倒是个异类。
    王振磕了个头。
    “回皇上,奴婢虽有报国之心,怎奈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家中老母又病重,为了换几两银子给老母抓药,这才……”
    说到这儿,他还挤出了两滴鱷鱼泪。
    朱瞻基虽然聪明,但毕竟也是个人。听到这样的孝道故事,多少有些动容。
    “倒也是个孝子。”
    他嘆了口气,“起来吧。”
    王振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既读过书,那以后就別去干洒扫的粗活了。”
    朱瞻基想了想,“太子那边正缺个伴读。你这岁数虽然大了点,但也没大多少。以后就去东宫伺候吧。”
    此言一出,王振浑身一震。
    东宫?
    那是未来的皇上啊!
    这等於是一步登天!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奴婢谢主隆恩!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伺候好太子殿下!”
    朱瞻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隨手安排个奴才。
    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那只新得的“玉翅將军”(促织名种)身上。最近因为忙著斗蛐蛐,奏摺都堆成了山。
    “金英啊。”
    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朱瞻基忽然开口,“以后那些日常的小事,你们司礼监看著办就行。不用事事都来烦朕。”
    金英心里一喜。
    这就是放权!
    “皇上放心!奴婢一定把好关,把那些重要的摺子挑出来呈给您,绝不耽误国事。”
    朱瞻基点了点头。
    “对了,那个叫批红。以后你们就在摺子上用红笔把內阁的票擬给勾了,若是觉得不妥,再来问朕。”
    “是!”
    金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就意味著,原本属於皇帝的最后一道把关权力——批红权,正式下放给了司礼监。
    虽然名义上还是要听皇上的,但只要皇上犯懒,这权力不就到了太监手里?
    东宫。
    此时的朱祁镇,不过是个还穿著开襠裤的娃娃。
    他正骑在小木马上,手里挥舞著一根竹棍,嘴里大喊著:“冲啊!杀啊!”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这位小祖宗摔著。
    王振被领进了东宫。
    他看著那个还没有断奶的太子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这就是他的通天梯。
    “你是新来的?”
    朱祁镇停下来,歪著头打量著这个细皮嫩肉的“大哥哥”。
    “奴婢王振,给太子爷磕头。”
    王振跪下行礼,姿態谦卑到了泥土里。
    “你会玩吗?”
    朱祁镇问了大实话。
    “回太子爷,奴婢不光会玩,还会讲故事。”
    王振抬起头,脸上掛著那种最討孩子喜欢的笑,“奴婢还会学鸟叫,学蛐蛐叫。还能给太子爷变戏法。”
    “真的?”
    朱祁镇眼睛亮了,“快玩一个!”
    王振也不含糊,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个手绢,抖了几下,手里居然变出了一朵花。
    “哇!”
    朱祁镇高兴得直拍手,“好玩!好玩!你以后就跟著我!”
    这一刻,大明未来的悲剧种子,就在这个看似欢乐的下午,悄然埋下了。
    瀋阳。
    大帅府的情报司。
    蓝玉正在看一份那边的密报。
    因为互市的开放,大量的辽东商人和探子涌入了北京。现在北京城里发生的大事小情,那是比锦衣卫还要清楚。
    “这个王振……”
    蓝玉指著密报上的名字,“是个秀才?”
    “是。”
    周兴在一旁说道,“此人颇有野心。进宫前曾是个屡考不中的教书先生。后来因为不想受那份清苦,自己把自己给阉了,主动进宫求富贵。”
    “是个狠人。”
    蓝玉笑了,“对自己都能下手这么狠,对別人只会更狠。”
    他合上密报。
    “把这个人的名字,加红。”
    “大帅的意思是……要除掉他?”
    “不。”
    蓝玉摇了摇头,“留著。不仅要留著,还要好好培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瀋阳的兵工厂烟囱林立,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个好太监,顶得上十万精兵。”
    蓝玉幽幽地说,“尤其是这种有文化、有野心、还没底线的太监。只要让他掌了权,大明那帮文官就得跟他斗个你死我活。內耗,才是灭亡一个王朝最快的法子。”
    “属下明白了。”
    周兴点头,“是不是该给他送点……特產?”
    “送。”
    蓝玉转过身,“给他送两箱咱们新出的『特供版』鼻烟。那里面加了点提神醒脑的好东西(其实是微量鸦片),保证他只要闻上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
    蓝玉补充道,“派几个人,以山西同乡的名义,去跟他套近乎。给他送钱,送女人,把他捧起来。”
    “记住,要让他觉得,这全天下只有咱们辽东人最懂他,最敬他。”
    周兴领命而去。
    蓝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朱瞻基啊朱瞻基,你不是想偷懒吗?那我就送你个最勤快、也最致命的管家。”
    北京。
    夜深了。
    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
    但坐在御案后的不是朱瞻基,而是秉笔太监金英。
    他拿著硃笔,正有些颤抖地在一份奏摺上画著勾。
    那是一份关於江南水患的奏摺。內阁的杨士奇建议拨银十万两賑灾。
    十万两啊。
    要在以前,这都是皇上亲自批。可现在,皇上正在后面逗蛐蛐呢,根本没工夫看。
    “金公公,您看这……”
    旁边的小太监有些担心,“杨阁老的票擬,咱们照著批能行吗?”
    “照著批!”
    金英咬了咬牙,“皇上说了,內阁怎么写,咱们就怎么画。只要別太出格,皇上都不在乎。”
    他重重地在奏摺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笔下去,权力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而在东宫。
    王振正跪在床边,给玩累了睡著的小太子盖被子。
    他看著朱祁镇那张稚嫩的脸,眼神里没有慈爱,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
    他知道,只要把这位小主子伺候好了,將来这天下,也有他王振说话的一份。
    甚至……他还想当那万人之上的“立皇帝”。
    王振轻轻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辽东商人刚刚送来的鼻烟壶。
    那是个极品翡翠做的,通体碧绿,触手温润。
    他打开盖子,深吸了一口。
    一股奇异的香味直衝脑门,让他浑身一颤,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
    “好东西啊。”
    王振眯著眼睛,一脸享受,“辽东人,果然是懂规矩的。”
    他把鼻烟壶小心地收好。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大明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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