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冬,大明开放九边互市。
    这道圣旨就像一道闸门,瞬间放开了两个庞大帝国之间积蓄已久的势能。
    仅仅过了半年,到了宣德六年春,大同、宣府、还有长城沿线的各个关口,便都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景象。
    古北口外,原本那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集市,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延绵数里的巨大贸易城。
    数不清的马车、牛车,甚至是大明这边很久没见过的骆驼队,日夜不停地在官道上穿梭。车轮滚过泥泞的响声,还有商贩们的吆喝声、牲口的嘶鸣声,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连长城上的砖都在颤抖。
    户部尚书郭资,此刻正坐在他在北京的公房里,手里捧著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尚书大人,这是上个月大同榷场的税银帐册。”
    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上来。
    郭资放下茶壶,伸手接过,隨手翻了几页。
    “嘶——”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上面的数字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一个月的?”
    “回大人,正是。”
    主事一脸兴奋,“光是大同这一个口子,上个月抽的商税就有八万两!比去年一整年还要多!”
    “八万两……”
    郭资喃喃自语。八万两白银,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要知道,永乐朝打仗那会儿,为了几万两银子,那是把地皮都颳了三层。现在倒好,只是开了个口子,银子就像水一样流进来了。
    “不仅是大同。”
    主事继续报喜,“宣府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虽然比大同稍微差点,但也有五万多两。还有辽东那边的海运,虽然咱们收不到那边的税,但咱们这边的海关,光是抽那几个大商人的『过路费』,就是一笔巨款!”
    郭资合上帐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皇上圣明啊!这一招互市,看似是向蓝逆低头,实则是富国强兵的大计!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年,大明的国库就能填满了!”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越想越觉得心里敞亮。
    “快!备车!本官要立刻进宫面圣,给皇上报喜!”
    乾清宫。
    朱瞻基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虽然已经是三月天了,但这北方的风还是挺硬。他披著那件蓝浩送来的貂皮大衣,手里把玩著一个精巧的物件。
    那是一块怀表。
    金灿灿的外壳,背面刻著繁复的花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洁白的珐瑯錶盘,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走著。
    这也是辽东產的。
    “皇上,郭大人求见。”
    金英小跑过来通报。
    “宣。”
    朱瞻基头也不抬,依旧盯著那錶盘看。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巨大的秘密。
    片刻后,郭资捧著帐册,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看你这满脸喜色,是有什么好事?”
    朱瞻基隨手把怀表揣进怀里,看著郭资。
    “大喜啊皇上!”
    郭资把帐册双手奉上,“这是上个月九边互市的入帐。请皇上过目!”
    金英接过帐册,递给朱瞻基。
    朱瞻基隨手翻了翻,眉头也微微挑了起来。
    “这么多?”
    “正是!”
    郭资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皇上,咱们这次可真是赌对了!那些辽东商人,为了把东西卖到咱们这儿来,那是真捨得花钱!还有咱们这边的商人,为了买他们的货,也是抢破了头。这税,那是收得手软啊!”
    朱瞻基点了点头,但並没有郭资想像中的那么兴奋。
    他合上帐册,问道:“那咱们这边卖过去的,都是些什么?”
    “呃……”
    郭资愣了一下,“回皇上,主要是铁器、棉花、粮食,还有一些生丝和茶叶。”
    “铁器?”
    朱瞻基皱了皱眉,“朝廷不是明令禁止铁器出关吗?”
    “这个……”
    郭资擦了擦汗,“皇上明鑑。既然是互市,那这规矩……在底下执行起来就没那么严了。再说了,咱们卖过去的大多是些农具,或者是废旧的生铁。那些辽东人也不挑,给钱痛快得很。咱们的铁匠铺子,现在可是日夜赶工,都供不上货呢!”
    “粮食呢?”
    “粮食也卖得挺好。尤其是江南的那些陈米,本来都快发霉了,那边照单全收。给的还是现银!”
    朱瞻基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虽然不懂什么叫“剪刀差”,但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咱们卖出去的,都是能吃、能用的实实在在的东西。铁能造枪炮,粮能养兵,棉花能做冬衣。
    可咱们买回来的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还有宫里那些大镜子、留声机,甚至是他最近刚迷上的那种叫“雪茄”的菸草。
    全都是些……玩物。
    “郭爱卿。”
    朱瞻基缓缓开口,“咱们这边的银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这……”
    郭资又是一愣,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回皇上,市面上的现银確实有些紧张。百姓们手里有了辽元,都爱用那个。毕竟那玩意儿好带,还能隨时去口外换东西。咱们前几年发行的那些大面额宝钞,现在基本没人要了。”
    “没人要了?”
    朱瞻基冷笑,“是没人敢要吧。”
    他站起身来,看著远处的天空。
    “朕听说,现在江南有些富户,为了买一辆辽东那种带弹簧的四轮马车,能把自家的几百亩良田都给卖了?”
    “是有这么回事。”
    郭资陪著笑,“那马车確实舒坦。坐上去跟坐船似的,还不顛。微臣家里也置办了一辆。”
    “你也买了?”
    朱瞻基斜了他一眼。
    “臣……那个……”
    郭资嚇得赶紧跪下,“臣也是为了……为了体验民情!再说了,这都是互通有无嘛!咱们买他们的好东西,他们买咱们的土特產,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两全其美?”
    朱瞻基嘆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饿汉,突然有一天,有人给他端来了一桌子满汉全席。虽然知道这是用自家的房子地去换的,可那香味太诱人了,谁还能忍得住不吃呢?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税银入库,別让人漂没了。朕……要用这笔钱,把御花园再修修。”
    “皇上圣明!臣告退!”
    郭资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溜了。
    等他走远了,朱瞻基才又拿出那块怀表。
    指针还在嗒嗒地走著。那声音,听久了竟觉得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瀋阳。
    此时的瀋阳,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军镇的样子了。
    高耸的烟囱冒著黑烟,宽阔的水泥马路上,马车和那种偶尔能见到的简易汽车来来往往。
    蓝玉的大帅府里,依然保持著简朴的风格。
    蓝玉坐在书房里,看著桌上那份来自“大辽经济统计局”的报告。
    他的对面,坐著已经显出老態的周兴。
    “大帅。”
    周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也是辽东特產),“这几个月的数据,有点嚇人啊。”
    “怎么嚇人?”
    蓝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
    “咱们这是在吸大明的血啊。”
    周兴指著报告上的几行数字,“您看,大明那边的生铁、棉花、粮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向咱们这边。而咱们输出去的,大多是玻璃、钟錶、高档布料这些附加值极高、但实际上没啥大用的工业品。”
    “这不叫吸血。”
    蓝玉笑了笑,“这叫『贸易剪刀差』。是工业国对农业国的降维打击。”
    “可是……”
    周兴有些担忧,“大明那边也不是傻子。朱瞻基虽然年轻,但他身边那些老臣还在。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饮鴆止渴吗?”
    “看出来又怎样?”
    蓝玉放下茶杯,“这是一种阳谋。就像给一个癮君子递烟土。一开始他可能还会犹豫,但只要抽上一口,那种舒坦劲儿上来,他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地图上,大明的版图依然庞大,但却像是被几条粗大的吸管插著。
    “你看。”
    蓝玉指著江南,“那些士绅豪强,原本是朱家的根基。可现在呢?他们为了享受咱们辽东的工业品,为了那种『上等人的生活』,正在疯狂地变卖祖產,兼併土地,甚至把佃户逼得卖儿卖女。这就是在挖大明的根。”
    “还有那些官员。”
    他的手指移向北京,“有了咱们这笔巨额的关税,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也就更不想打仗了。甚至……他们会为了保护这一条財路,主动替咱们说话,压制那些想搞事情的武將。”
    周兴听得背脊发凉。
    “这……这就是您说的『和平演变』?”
    “差不多吧。”
    蓝玉转过身,眼神里透著一种冷酷的光芒,“朱棣想靠武力统一,那是做梦。而我想灭大明,根本不用一兵一卒。只要让他们在这个『盛世』的假象里醉生梦死,等到他们的国库空了,粮食光了,人心散了,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轻轻一推的手势。
    “只要轻轻一推,这座看似宏伟的大厦,就会瞬间崩塌。”
    周兴深吸了一口气。
    “大帅英明!只是……”
    他顿了顿,“那个朱祁镇,听说才几岁。这还得等不少年吧?”
    “不急。”
    蓝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当天的《辽东日报》,“种树还得十年呢,何况灭国。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传令下去。”
    他淡淡地说,“下个月,把咱们新研製的那个『风力发电展示机』送到北京去。还有,再给那个王振送点好东西。听说他最近迷上了咱们这边的……鼻烟?”
    “是。”
    周兴应道,“不过,咱们那个鼻烟里加了点特別的料,劲儿有点大。是不是……”
    “劲儿大才好。”
    蓝玉笑了,“只有让他上癮了,他才会死心塌地给咱们当狗。再说了,一个太监,就算废了也就废了,还能指望他给老朱家传宗接代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味道。
    窗外,瀋阳的天空格外阴沉。
    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之中。
    而在遥远的北京,朱瞻基正站在刚刚扩建好的御花园里,指挥著工匠们摆弄那些奇石假山。
    他不知道,那个在背后给他递刀子的人,此刻正用这种怜悯而冷酷的目光,注视著他最后的狂欢。
    这一年,是宣德六年。
    在史书上,这被称为“仁宣之治”的鼎盛时期。
    但只有极少数清醒的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绚烂的烟花。
    烟花易冷,繁华易碎。
    等到硝烟散去,留下的,只会是一地的灰烬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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