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城外,一场无声的革命正在进行。
    哈密以西三百里,黑风口。
    这里是大片戈壁荒滩,夏天热得能把石头烤化,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以前这里是巴图尔的牧民放骆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但现在,这里竖起了几百顶大帐篷,还有数不清的简易窝棚。
    “快点!都別磨蹭!”
    负责监工的明军百户挥舞著皮鞭,“今天的任务量完不成,晚上谁也別想吃肉!”
    在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苦力。
    有巴图尔军队里被俘的士兵,有西域各地抓来的马贼,甚至还有从內地流放过来的重刑犯。几万號人,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原上忙碌。
    他们手里的工具五花八门,有镐头,有铁锹,甚至还有人用双手在刨土。
    “这是在挖什么宝贝?”
    一个新来的流放犯,名叫赵老三,以前是个盗墓贼。他一边把铲子插进坚硬的冻土,一边小声问旁边的老犯人。
    “宝贝?嘿,那是比金子还精贵的玩意儿。”
    老犯人啐了一口唾沫,“咱大明现在缺啥?缺铁!缺火!督师大人说了,这一铲子下去,就是大明的暖气,就是士兵手里的枪桿子!”
    赵老三没听懂。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隨著土层的剥离,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岩石层。那不是石头,那是煤!
    而且是不用挖深井、直接露天就能开採的极品煤矿!
    这里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三道岭,但在大明,它现在有一个更霸气的名字——“镇西煤场”。
    工地上,虽然没有后世那些巨大的挖掘机,但大明有的是人力。
    “发力!一二三!”
    几百名苦力拉著绳子,喊著號子。
    一个巨大的、用生铁铸造的“抓斗”(这是宋应星临时设计的土法起重机),被几根粗壮的木槓桿撬起,轰隆一声砸在煤层上。
    黑色的煤块四溅。
    紧接著,无数人蜂拥而上,把碎煤装进柳条筐,再由骡马或者人力背到外面的堆场。
    这种原始、粗暴但极其高效的开採方式,让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煤田,第一次向人类吐出了它的宝藏。
    中军大帐。
    孙传庭站在一张简易的地图前,眉头紧锁。
    “督师,现在煤是挖出来了,但这运力……”
    负责后勤的参將苦著脸,“咱们所有的骆驼和大车都用上了,一天也就能往外运个几万斤。这黑风口离哈密还有三百里,离迪化更远。这么运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这矿变成钱啊?”
    孙传庭也知道这是个瓶颈。
    煤这东西,重!
    没铁路,光靠牲口拉,成本比煤本身还贵。
    “宋先生那边怎么说?”孙传庭问。
    “宋先生正在带人测绘,说是要修一条从黑风口到哈密的支线铁路。”参將回道,“可是……这地儿寸草不生,枕木、铁轨,全都得从內地运。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三年。”
    “两三年?那黄花菜都凉了!”孙传庭一拍桌子。
    现在的西域,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一旦大雪封山,几十万驻军和新移民的取暖就是个大问题。以前靠烧牛粪和梭梭柴,现在人多了,那点柴火根本不够烧。
    而且,迪化的工业特区刚起步,那些炼铁厂、砖窑厂,哪个不是吞煤的巨兽?
    “不能等铁路!”
    孙传庭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突然停在赵光抃面前,“光抃,你不是说你们迪化搞了个什么『蜂窝煤厂』吗?效果怎么样?”
    赵光抃赶紧站起来:“回督师,效果极好!这蜂窝煤,用煤粉掺了黄泥,不仅耐烧,而且没那么多黑烟。老百姓都抢著买,比柴火便宜多了。”
    “好!”
    孙传庭眼神一亮,“传令!就在这黑风口,就地建厂!把那些碎煤、煤矸石,全部给我就地做成蜂窝煤!还有,让工部派来的那些工匠,在这儿直接起高炉!炼焦!炼铁!”
    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
    既然运不出去,那就地消化!
    把笨重的原煤,变成轻便的焦炭、蜂窝煤,甚至是钢铁半成品,再运出去!
    ……
    半个月后。
    黑风口变了样。
    几十座土法炼焦炉拔地而起。这种炉子结构简单,就是个大坑,里面交替堆放煤和木材,点火后密封乾馏。
    虽然效率不高,浪费严重,但在当时,这是唯一能大规模炼焦的办法。
    “点火!”
    隨著一声令下,第一批窑炉冒出了浓烟。
    刺鼻的气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工区。那是硫化氢和焦油的味道。
    “咳咳咳!”
    负责点火的工匠被熏得眼泪直流,捂著嘴退了出来。
    “这味儿太冲了!要命啊!”
    但没人敢停。因为孙传庭就站在不远处。
    这位铁血督师,此刻正戴著一副厚厚的棉纱口罩,眼睛死死盯著炉口。
    他在等。
    等大明工业化的血液——焦炭。
    几个时辰后。
    窑门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工人们用长铁鉤,把里面烧得通红、却没有成灰的黑色硬块鉤了出来。
    滋啦——
    一桶水浇上去,白烟升腾。
    那一块块冷却下来呈银灰色的东西,就是焦炭!
    “成了!督师!成了!”
    工匠激动得跪在地上,捧起一块焦炭,“这玩意儿硬得很!敲起来噹噹响!有了它,咱们就能炼在这儿炼出好铁来!”
    孙传庭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抓起一块还带著余温的焦炭,用力捏了捏,哪怕手心被烫红了也没鬆开。
    “好东西。”
    他喃喃自语,“这比金子还值钱。有了它,咱大明的枪炮,就能在这戈壁滩上自己造出来!不需要再千里迢迢从京师运了!”
    这是一场革命。
    意味著大明的军工生產体系,第一次从內地延伸到了边疆。
    ……
    紧接著,是炼铁厂。
    黑风口附近没有铁矿?
    没关係,哈密有!
    把哈密的铁矿石运过来,用这里的焦炭炼。
    一座座高耸的烟囱开始喷吐黑烟。那是工业怪兽的鼻息。
    红色的铁水从高炉里流淌出来,流进预先挖好的砂模里。冷却后,变成了一把把崭新的锄头、铁锹,甚至变成了遂发枪的枪管毛坯。
    “真神了!”
    那些被强征来的西域苦力,看著这神奇的一幕,全都傻眼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火,也就是篝火。哪见过这种能化石头的炉子?
    在他们眼里,孙传庭不是人,是个能召唤地火的魔神。
    但代价是惨痛的。
    黑风口的天空,彻底变成了灰色。
    方圆十几里內,原本就稀疏的植被迅速枯死。那种刺鼻的味道,甚至飘到了几十里外的牧区,熏得牛羊都不敢吃草。
    “督师,这……这烟太大了。”
    赵光抃有点担心,“老百姓都在议论,说咱们这样会触怒山神。”
    “山神?”
    孙传庭冷笑一声,指著那黑沉沉的天空,“告诉他们,这烟就是大明的保护伞!只要这烟在冒,他们就能用上便宜的铁锅,就能烧上暖和的炉子,就能有枪炮去打巴图尔!怕烟?等巴图尔杀回来时候,那才叫绝望!”
    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在这个生存都成问题的年代,环保?那是几百年后才配考虑的事。
    现在,他只知道:
    这一铲子煤下去,就是大明的一份国力。
    这一炉铁水出来,就是大明边疆的一根脊樑。
    而这种变化,最直观的受惠者,是那些新移民。
    迪化城外的新村。
    老张一家正围在暖烘烘的土炕上。
    炕洞里烧的不是柴火,是从黑风口运来的蜂窝煤。
    “这玩意儿真好使!”
    老张媳妇喜滋滋地往炉子里填了一块煤饼,“以前烧柴火,满屋子烟,熏得眼睛疼。现在你看,这一块能烧俩时辰,屋子里热乎乎的。”
    老张盘腿坐在炕上,抽著菸袋锅子,“那可不。听说这煤是孙督师亲自带人挖的。咱们这命好啊,赶上了好时候。”
    “就是这天……有点灰。”
    媳妇看了一眼窗外,“这两天总觉得天阴沉沉的,也不下雪。”
    “灰就灰点吧。”
    老张吧嗒吧嗒抽著烟,“总比被巴图尔抢了去,冻死在雪地里强。这日子,有煤烧,有饭吃,那就是神仙过的。”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西域的每一个军屯点。
    那些原本需要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士兵,现在都能围在火炉边,吃著热乎乎的乾粮,擦拭著手里的武器。
    而那些武器,很多都是黑风口出產的“镇西造”。虽然做工比不上京师的精良,但胜在管够。
    “督师,按这个產量,咱们明年就能给整个哈密卫的驻军换装!”
    军械官兴奋地匯报,“而且,咱们还能往西卖!哈萨克那边,对咱们的铁锅和农具可是眼馋得很!”
    “卖!”
    孙传庭大手一挥,“只要给钱,给金子,给马匹,全卖!我要用黑风口的煤,把整个中亚的钱都掏空!”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生產运动,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拉开了序幕。
    它没有诗情画意,只有烟尘、噪音和劳累。
    但它却像一颗巨大的心臟,通过那些简易的公路和商队,將源源不断的血液(煤、铁、工业品)输送到大明在西域的每一个肢体末梢。
    巴图尔那点可怜的游击队,还在靠抢劫维持生计,还在为了几斤火药跟俄国人低声下气。
    而大明,已经开始用工业化的力量,对自己脚下的土地进行深度改造。
    这不仅仅是战爭的胜利。
    这是文明的碾压。
    当黑风口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黑烟的那一刻起,游牧时代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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