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得道者多助
    凤姐儿將选择权交给邢崧,仔细打量著眼前少年的神色。
    她方才这一番话,即是真心,也是带著两分试探之意。
    贾璉素来是个色中饿鬼,更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凤姐儿连平儿都不让贾链碰,放了极標誌出挑的香菱在贾璉眼皮子底下,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是以將香菱放在邢崧身边,她虽是试探之语,却也是出自真心。
    只要邢崧应下,她立马便能让香菱收拾东西住进邢崧的院子。
    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准。
    凤姐儿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邢崧,见其神色平淡,猜不准他的心思,也不再多问,静静等著邢崧的回答。
    把香菱安置在他这里?
    邢崧微微有些诧异,迟疑不过一瞬,便拒绝了这个看似好心的提议:“甄姑娘到底是姑娘家,哪里好与我一个外男住在同一屋檐下?不如让她暂时与姑娘们同住。”
    將香菱安置在姑娘们处?
    凤姐儿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法子,她不是没想过,却不太妥当。
    三春姐妹之前一直养在老祖宗跟前,后来黛玉来了,院子里有两个玉儿,贾母便將三春姐妹挪到了王夫人的正院厢房住著。
    最近荣府修园子,家里乱糟糟的。
    二房虽住在正院,可不日就要搬离,届时贾璉夫妻二人搬进正院,三春姐妹们都得跟著搬家。
    不拘是搬回老太太的院子,或是跟著二房王夫人搬动,目前三春姐妹处都是不好添人的。
    至於黛玉和宝釵二人,都不是贾家人,何况香菱先前本就在宝釵房里服侍,自然不好让她继续跟在宝釵身边....
    那这般算来,若是留香菱在姑娘同住,只能將她安置在林姑娘处了。
    凤姐儿深深看了一眼出主意的邢崧,低头忖度片刻,笑道:“还是崧弟考虑得周到,我待会儿就跟林妹妹商量去。”
    不论邢崧是因何將香菱推开,目前確实只有黛玉处能收留香菱。
    其他人,要么是身份不合適,要么便是不方便。
    至於黛玉会不答应与香菱同住?
    凤姐儿心中並未出现这个选项。
    在凤姐儿看来,黛玉虽脾气古怪了些,却是个热忱的性子,且素来与她交好,只是安排香菱与她住一段时日,只要好生与黛玉说明白了,黛玉並不会拒绝。
    “嫂子有了主意便好。”
    邢崧闻言,笑著起身道:“我今儿个要去礼部报到,就不多留嫂子了,下回再亲自去给璉二哥赔罪。”
    贾家的情况,他来了几月,早已门清儿。
    让香菱跟著黛玉一处住著,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便是凤姐儿不主动提及,转了一圈之后,她们也会发现,把香菱安置在黛玉处,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如今,倒是少费了些周章。
    凤姐儿跟著起身,笑得和气,道:“本就是我们叨扰了崧弟,多谢崧弟给出的主意,下回得空让你璉二哥单请你,我让人预备下了马车,就在这院子门口等你,你日后出门儘管让人喊他。”
    邢崧心下暗嘆凤姐儿行事周全。
    想来便是没有薛蟠这一桩事,她也会藉故將马车送来,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少年並不推辞,谢过凤姐儿,带上身份文书及府衙开具的咨文径直出了门。
    邢崧原本早就该上礼部报名,因贾赦的丧仪耽误了时间,直到现在才赶往礼部报名,好在先前派人往礼部陈明了原委,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邢崧得以延迟入学。
    带著荣国府徽记的马车在京城穿梭,往礼部衙门驶去。
    与此同时,凤姐几从邢崧的院子出来,带著两个小丫头径直去了荣庆堂。
    在荣庆堂正院,见到了与姐妹们一处玩耍的黛玉。
    凤姐儿先给老太太请了安,陪著老太太说了几句閒话,而后便寻上了黛玉。
    见了黛玉脸色红润,气色较先前好上许多,原本瘦削的脸上也长了些肉,凤姐儿不由得有些惊诧,上前两步携了黛玉的手,拉著她细细打量了两圈,方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林妹妹如今脸色倒是好了许多,我最近忙得很,若非今日得见,都快认不出妹妹来了。”
    黛玉身旁坐著的探春闻言,笑著接嘴道:“可不是呢!我们方才才说林姐姐最近身子好了些,平日里用饭都比先前多用半碗呢。”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被凤姐儿拉住的手腕,神色一怔,旋即笑道:“是了,最近確实比之前睡得安稳了些。我说去年的衣裳有些短了,原来是长肉了。
    。"
    “衣裳不合身了?”
    凤姐儿立马反应过来,应道:“不算什么大事儿,今年的新衣我已经吩咐绣房在做了,待会几让她们过来重新给妹妹们量下尺寸。妹妹们年纪小,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衣裳尺寸有变化也是常有的事儿。”
    这般说著,凤姐儿也没落下在场任何一人,应承黛玉及三春姐妹,今年给她们几人多做两身衣裳。
    “那就多谢凤姐姐了。”
    黛玉抿唇一笑,与三春姐妹们一起谢过凤姐儿的好意。
    “都是公中出的,我不过略动一动嘴罢了。”
    凤姐儿大方一笑,並不放在心上。
    左右家里正是得势的时候,多给姑娘们做两身衣裳罢了,算得了什么?
    爷们在外面喝一顿酒的拋费,不知道能给姑娘们扯多少衣裳。
    这般想著,凤姐儿倒是没忘记关心黛玉的身子骨,笑问道:“听说前儿个换了个太医,可是医术更高明些?我看林妹妹身子比先前好了许多。”
    “还是一样吃的人生养荣丸,只是我最近心绪开阔许多,休息得比之前好了。”
    黛玉摇了摇头,笑道。
    经过先前邢世兄的开解,她心绪开阔了许多。
    不再自怨自艾,也没有宝玉在一旁惹她心烦,几月的修养下来,她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每日与姐妹们一处念书玩耍,閒时做两针针线,不耐烦了便拋开,偶尔见邢世兄一面,听听外面的见闻,生活平淡似水,却也別有一番趣味。
    就仿佛远离了宝玉,方才发现,她的世界压根就没有雨。
    虽没了父母,可她有对她疼爱有加的外祖母,有关心爱护她的邢世兄,还有意趣相投的姐妹们相伴。
    生活富足,身份高贵,又何必自苦?
    是以这几月下来,黛玉虽改不了言辞机敏、爱挖苦人的小性子,性格却是温和了许多,整个人都开朗了起来。
    凤姐儿越发纳罕,细细打量了一番黛玉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面色柔和,虽还是先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眉间那抹愁绪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舒缓温柔的笑容。
    凤姐儿打量黛玉许久,方才感慨道:“林妹妹变化惊人。”
    探春轻轻一推黛玉,笑骂道:“那可不,林姐姐最近身子好了,每日刻苦读书,越发会挖苦人了!”
    黛玉一个不防,被探春推到了凤姐儿身上,索性窝在凤姐姐怀里,伸手小心护住了凤姐儿的腰,將头搁在凤姐儿肩头,侧头笑睨了探春一眼,打趣道:“三妹妹就是羡慕我和凤姐姐感情好,我们才不上你的当呢!”
    凤姐儿一把搂住黛玉,笑得合不拢嘴,帮腔道:“那可不,她们可不就嫉妒咱们姐妹两个好嘛!”
    “哎哟!”
    探春拉过旁边抿嘴笑著看她们玩闹的迎春、年纪小插不进嘴的惜春,抬起下巴,骄傲道:“说得跟谁没个姐姐妹妹似的!我不光有姐姐还有妹妹呢,谁稀罕你们两个!”
    “瞧你那酸样儿!”
    黛玉侧头靠在凤姐儿肩上,微笑道:“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凤姐儿、惜春不解其意,迎春、探春姐妹二人却是笑了起来。
    被黛玉“讽刺”匏瓜徒悬的探春笑著起身,伸手就要来拧黛玉的嘴,笑骂道:“好你个林姐姐!说我们拈酸就算了,怎么连孔圣人的话都搬出来了呢?果然近日的苦读是有益的,学问越发进益了!”
    “三妹妹说的哪里话?林妹妹何曾挖苦你了?”
    凤姐儿伸手帮著黛玉来拦探春,笑著打岔道:“三妹妹看在她才帮你討了新衣裳的份上,且饶过她这一回罢!”
    她虽听不懂那劳什子《论语》,可黛玉几人的神態动作,却是逃不开她的眼睛。
    黛玉抱著凤姐儿的腰,笑得肚子都疼了。偏偏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朝探春送了个挑衅的眼神,笑道:“三妹妹这可就冤枉我了不是?匏瓜徒悬不是孔子自喻不愿如匏瓜般空掛不用嘛?我可没有別的意思,妹妹不要乱想!”
    探春笑岔了气,一手搭在迎春肩上,指著黛玉笑道:“二姐姐,你看她!”
    迎春帮著和稀泥,笑得温柔,细声细气道:“林妹妹解释这话確实没什么毛病。”
    “二姐姐!”
    惨遭姐姐背刺的探春不可置信地看向迎春。
    復又转头看向年纪最小的惜春,小姑娘一脸懵懂之色,见姐姐看过来,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探春看向小狐狸似的,一脸窃喜的黛玉,摆了摆手,佯装失落,仰面看向天空道:“罢了,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哪有!”
    黛玉眨巴了一下眼睛,笑著纠正道:“这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哎哟!我说不过你!”
    探春復绷不住,又笑了起来,伸手轻拍了黛玉一下,没好气道:“林姐姐才思敏捷,你说得都对!”
    话没说完,眾人又笑了起来。
    凤姐儿与黛玉姐妹几个又说笑了一回,轻拉了黛玉一下,道:“我去你屋里坐坐?”
    惜春见了,拉了拉三姐姐的袖子,仰头问道:“三姐姐,凤姐姐是不是跟林姐姐说悄悄话,不带咱们?”
    “妹妹说的是!咱们也玩去,不带她们俩儿!”
    探春知道凤姐儿有事要与黛玉说,拉了迎春、惜春的手,笑道。
    “这事儿,还真得要林妹妹帮我才是,下回我再来麻烦妹妹们。”
    得了黛玉的应允,凤姐儿与黛玉一块起身,与三春姐妹们打趣道。
    “可別!凤姐姐贵人事忙,快忙你的去吧,我们姐妹几个自个儿耍耍。”探春拉著姐姐妹妹们出门,转头对凤姐儿二人道。
    “你们有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罢,我们给你腾地方!”
    “那感情好!”
    凤姐儿笑应了一句,心下盘算著待会儿让人给姑娘们加个新菜。
    重新拉了黛玉坐下,迎著黛玉好奇的目光,將香菱这事儿说了,感慨道:“甄姑娘是个可怜人,我想著既然已经帮她找到了亲人,那再让她以奴婢的身份住在薛家到底不便,便盘算著將她挪出来...
    ”
    黛玉心中瞭然,也明白了凤姐儿找她的意图。
    忖度一瞬,笑著接话道:“甄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搬来与我同住?姐妹们搬了出去,我夜里正缺了个人说话呢,甄姑娘过来,倒是给我作伴了。”
    以荣府现在的局势,甄姑娘与三春姐妹住不太方便。
    宝釵处也不妥当,算来算去,还是她这里最好。
    黛玉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姑娘,凤姐儿才开了个话头,她便听懂了凤姐儿的言外之意,並能顺著凤姐儿的话说下去,还能为其周全。
    听了黛玉这番妥帖又贴心的话,凤姐儿愈发欢喜,拉了黛玉的手,笑道:“那感情好,我先替甄姑娘谢过林妹妹了,待会儿我亲自送了她过来。”
    “不妨事。”
    黛玉笑了笑,对此事生出几分好奇。
    原本只知道薛蟠与人爭买香菱而杀人,有贾、王两家在,薛蟠压根不会出事。
    没想到事情过了几年,又被翻了出来,薛蟠被下狱不说,听说就连贾雨村先生都受了牵连。
    如今更是扯出香菱是苏州甄家姑娘的事儿。
    若说其中没什么蹊蹺,黛玉是不信的。
    趁著屋內无外人在场,黛玉凑近凤姐儿,拉著她的手,悄悄问道:“凤姐姐,甄姑娘这事儿,是谁给出的主意呀?”
    凤姐儿並未瞒著黛玉,抿嘴笑道:“这你得去问你邢世兄了。”
    黛玉闻言,眼睛倏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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