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船划破了迷雾,撞上了阿刻戎河彼岸的荒滩边。
    “到了。”
    卡戎没等船停稳,就一脚踹在船帮上,示意乘客赶紧滚蛋。
    赫尔墨斯背著艾拉拉,艰难地跨过船舷。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阿刻戎河岸边那种鬆软的黑沙,而是一种如同骨头渣子夯实的荒原。
    “谢了,老伙计。”
    赫尔墨斯挥了挥手。
    但卡戎根本没理他,他正缩在船头把那枚海螺贴在耳边,一脸陶醉地顺著水流飘回迷雾之中。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灵魂。”
    赫尔墨斯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姿势。
    他转向了西南方,那里是泰坦的坟墓,塔耳塔洛斯。
    ……
    路途变得崎嶇起来,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浓,夹杂著一种陈年神血腐败后的腥臭气。
    赫尔墨斯绕过了一个冒著毒气的裂隙,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我又回来了。”
    “上次来这里是为了做鞋子,这次来……呵,是为了给老头子扔垃圾。”
    他背著艾拉拉,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入口。
    就在他即將抵达塔耳塔洛斯时——
    “吼……”
    一阵咆哮声从黑暗中滚滚而来。
    深渊入口处,三对猩红色的光点骤然亮起。
    紧接著,一头庞然大物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有著像山丘一样雄壮的身躯,漆黑的皮毛上流淌著岩浆般的纹路。
    刻耳柏洛斯,冥界的看门犬。
    “汪!汪!!!”
    中间那颗狗头闻到了赫尔墨斯背上的生人味道,发出一声暴虐的狂吠冲了过来。
    腥风扑面,带著腐肉和硫磺的恶臭。
    但赫尔墨斯没有跑,他从容地拍了拍黑蛇。
    “吐出来,那个吵闹的小玩意儿。”
    黑蛇张开嘴,“呕”的一声吐出了一根粗糙的骨管,那正是上次阿瑞斯嫌弃太吵丟给他的战利品。
    赫尔墨斯將骨哨递到嘴边,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猛地送了一口气。
    “吱——!!!”
    一声极其怪异的尖锐哨音骤然炸响,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刮过青铜盾牌。
    这是混乱的声音,那声音能唤醒野兽本能中最原始的恐慌。
    原本气势汹汹衝过来的刻耳柏洛斯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像是大脑短路了一样。
    “嗷?!”
    三个狗头同时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凶狠的杀意瞬间变成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惊惶。
    它猛地剎住车,三个脑袋互相撞在一起,呜咽著向后退缩。
    “果然好用。”
    赫尔墨斯拿著骨哨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阿瑞斯说这东西能让千军万马炸营,看来对狗的效果也不错。”
    他看著已经瘫软的巨犬,准备绕过这条狗继续前进时,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响起。
    “啪。”
    还在后退的刻耳柏洛斯瞬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流动的黑色迷雾被撕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渗了出来。
    他披著一件漆黑的长袍,下摆如同流动的黑夜般拖曳在地,仿佛与整个冥界融为一体。
    他的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双股叉。
    冥王,哈迪斯。
    “我还在想,是哪只老鼠在我的后院里吹这种难听的哨子。”
    哈迪斯微微皱眉,那是看到了麻烦时的厌恶:
    “赫尔墨斯,你上次拿走坎佩的皮后,我以为你就满足了。怎么,你是觉得我这冥界太空旷,还是觉得我的脾气太好了?把这里当成了奥林匹斯的垃圾堆?”
    “想死,还是想留下来陪我数一万年的金子?”
    他手中的双股叉微微抬起,尖端凝起一点黑色幽光,周围的空间瞬间出现了裂纹。
    “別急,叔叔!亲爱的叔叔!”
    赫尔墨斯立刻把背上的艾拉拉放下来,举起双手脸上迅速堆起灿烂笑容: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不是来扔垃圾的,我是来给您送新狱卒的!”
    “狱卒?”
    哈迪斯冷笑一声,“一个快被撑爆的凡人容器,和一个还没出世就只会吞噬母体的怪物?这就是你所谓的狱卒?”
    “正因为他是怪物!”
    赫尔墨斯指了指深渊入口处的坎佩遗骸。
    “叔叔,您看看这扇大门。自从坎佩死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著。虽然您有刻耳柏洛斯,但它毕竟只是条狗,还得跑上跑下。”
    “万一底下那些老古董醒了怎么办?您需要一个活著的狱卒啊。”
    他再次指向艾拉拉那个发光的肚子:
    “这孩子是盖亚的血脉,是天生的巨灵。一旦落地,他就会像大树一样扎根,谁也挪不走。”
    “把他放在塔耳塔洛斯的门口,只要给口饭吃,他就是最完美的守门人。连一只苍蝇想飞过来,都得先问问他的拳头。”
    哈迪斯沉默了片刻,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听起来很诱人。”
    冥王淡淡地开口:“但我为什么要帮別个养儿子?那股令人作呕的雷电味,別以为我闻不出来那是谁的种。”
    “赫拉的眼线遍布天下。如果她知道我收留了这个私生子,她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为了一个所谓的狱卒,去得罪天后……赫尔墨斯,你觉得我很閒吗?”
    “她不会知道的。”
    赫尔墨斯语气篤定:“这里是深渊,连光都照不进来,更別说赫拉的眼睛。只要您不说,我不说,这孩子就是土里长出来的石头。”
    “而且……”
    赫尔墨斯顿了顿。
    他知道,光靠这些画饼是说服不了这位精明又冷漠的冥王的。
    哈迪斯不缺狱卒,也不怕赫拉,他缺的是別的东西。
    “叔叔,我知道您很寂寞。”
    哈迪斯的眼皮跳了一下,握著双股叉的手紧了紧。
    “您坐拥地底所有的黄金,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地方太冷了,冷得连时间都冻结了。”
    赫尔墨斯一边说著,一边拍了拍双蛇杖的蛇头。
    “噗。”
    黑蛇张开大口,空间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咚!咚!”
    两只巨大的酒桶重砸在黑色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土。
    仅仅是这两桶酒出现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就霸道地驱散了周围的硫磺味。
    那是混合了野性与发酵乳脂的奇异香气,带著一种只有在正午的牧场才能闻到的燥热。
    “这是黄金酒。”
    赫尔墨斯拍了拍厚实的桶身:
    “这可不是普通的凡酒,这里面加了特级神蜜,还有……一点点地上的正午阳光。”
    哈迪斯看著那两只巨大的木桶,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光亮。
    “我不要您的金子。”
    赫尔墨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只酒桶上,笑眯眯地开出了价码:
    “只要您给我一张通行证,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会给您运来这样的酒。”
    “还有地上的故事,比如阿波罗又爱上了哪棵树,宙斯又在哪儿挨了赫拉的骂……我想,您在数金子之余,也需要一点下酒菜,对吧?”
    深渊边缘陷入了寂静。
    趴在地上的刻耳柏洛斯偷偷抬起脑袋,贪婪地盯著那两个木桶,嘴里的口水流了一地,它闻到了那股能让灵魂发烫的味道。
    哈迪斯那张冰块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走上前,在橡木桶的盖子上轻轻一扣。
    “砰。”
    木塞崩飞。
    哈迪斯手指一勾,一道琥珀色的酒液飞入他的口中。
    入口的瞬间,那种久违的泥土与花朵的辛辣味道,像是一团火在腹中炸开。
    那是一种活著的躁动味道,也是他这死寂神国里最缺少的味道。
    “太甜了。”
    哈迪斯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冷淡,仿佛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但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隨手一挥,黑雾捲起那两只酒桶。
    他又从长袍的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直接扔给了赫尔墨斯。
    那是一块六棱形的黑水晶,触手生凉,里面仿佛封印著一场微型的黑色风暴。
    “带著它滚。”
    哈迪斯转过身,向著黑暗深处走去。
    而在他身后,那一团黑雾卷著酒桶,也把地上那个昏迷的孕妇也一併託了起来,紧紧跟隨著主人的脚步。
    “这个孩子归我了。”
    冥王的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带著一丝愉悦:
    “还有……”
    “下次记得带上你说的那些奥林匹斯笑话,这酒虽然甜,但还差点下酒菜。”
    赫尔墨斯握著那块黑水晶,感受著里面蕴含著能够隨意开启地裂通道的力量。
    “遵命,叔叔。”
    他对著那个背影行了一个礼。
    “您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慷慨,也是最懂生活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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