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狱那特有的阴冷气息,在太后踏入的瞬间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沁芳小心搀扶著她,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终於来到了那间特別的囚室前。
    狱卒打开门锁,太后和沁芳走了进去。
    姜昀依旧靠墙坐著,听到声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沉默。往昔为数不多相处的浮光掠影,与如今铁柵相隔、生死两途的冰冷现实,在这一眼中碰撞,激起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沁芳默默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还带著温热的几样小菜,那碟炙鹿肉放在最中间,又斟满一杯梨花白。酒香混合著牢狱的腐朽气味,形成一种怪异而心酸的氛围。做完这一切,她无声地退了出去。
    姜昀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最终落在太后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抬手指了指桌旁另一张椅子:
    “牢房简陋……委屈你,陪我坐一会儿。”
    太后依言,缓缓坐下。她看著姜昀失去光彩的眼睛,胸口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她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用力眨了眨眼睛。
    姜昀的目光在那碟色泽金黄的炙鹿肉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那杯清澈的梨花白。他低低地发出一声轻笑,似有慰藉。
    “原来……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他抬起眼,看向垂眸不语的太后,声音嘶哑,“谢谢。”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低声道:“你……又何苦来这一遭?安安分分,做个富贵王爷,锦衣玉食,荣华一世,难道不好吗?”
    “富贵王爷?”姜昀重复著这四个字,又饮尽一杯酒,辛辣与微甜交织著滑入喉管,“做个富贵王爷又如何?困在封地,看著京城风云变幻,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生怕行差踏错……然后呢?等著老死,等著子孙继续这般战战兢兢地活著?”他放下酒杯,“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真真正正地活一回,爭一回。”
    太后原本想问,他將赵茂才的事情提前在她面前拋出来,是不是在试探她或是利用他,可看著眼前这个身陷囹圄眼神依旧执拗的男人,她忽然不想问了。在生死面前,那些试探、猜疑、旧日的隱秘,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只是觉得喉咙发紧,嘆息道:“你……后悔吗?”
    姜昀几乎没有犹豫,缓缓摇了摇头。
    “后悔?不。”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我只后悔,自己做得还不够周密,输给了姜玄……”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虚空,仿佛穿过牢房的石壁,看到了太庙上空那不可捉摸的天穹,“又或者,是真的……天命不在我。”
    他提起酒壶,这次,却是微微倾身,为太后面前那只空杯斟满了梨花白。清澈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他抬起眼,目光灼灼,专注地看她,声音哑得厉害:
    “綰綰,陪我喝一杯,好吗?”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你促成这次五王进京的目的是什么,你明知道我的野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手里那份遗詔是真的,是不是你把相关的官员贬官的贬官,杀死的杀死。可此刻,看著太后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与水光,他突然觉得,那些答案都不重要了。
    真假对错,在冰冷的现实和即將到来的结局面前,都已失去了意义。
    太后怔怔地看著他,过了许久,她慢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却仿佛敲在两人心上的脆响。
    姜昀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酒渍。这个略显粗野隨性的动作,却让他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肆意张扬的康王。他挑了挑眉,对著太后露出了一个带著几分顽劣、几分怀念的笑容:
    “说起来,这几年……我最快活的一日,”他眼神带著追忆的柔和,“是前些日子,在行宫的花园里的那一天。”
    海棠花后,那个突如其来的、带著绝望与掠夺意味的亲吻,以及之后更久的他执拗的相拥……此刻伴隨著他嘶哑的话语,那些画面无比清晰地汹涌而出,瞬间击溃了太后所有的防线。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迅速漫过眼眶,顺著她的面颊滚落下来,一滴,两滴……
    姜昀抬起手,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要伸过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记得她的肌肤触感,许多年前,在某个宫宴的角落,趁人不备,他曾用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沾染的一点花粉,那时她嗔怒地瞪他,他得意地笑。
    可如今,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指尖离她的面颊仅余寸许,却慢慢缩了回来,紧握成拳。
    “別哭……我不想看到你哭……尤其,不要为我哭。”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更难看。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落泪。
    先帝晚年,沉疴缠身,性情变得越发阴晴不定,乖张暴戾。有好几次,在眾皇子、甚至外命妇面前,先帝毫无缘由地斥责她,言辞刻薄,令她堂堂皇后顏面扫地。
    那时,她只是挺直脊背,面色苍白地承受著,眼神平静无波,连眼眶都未曾红过一下。先帝大行,举国縞素,她从头至尾,冷静自持,哀而不伤,仪態无可指摘,从未在人前露出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为了他,她的眼泪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
    姜昀自己的喉头也哽住了,一股酸热之气直衝鼻腔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份湿意逼退,视线却更加模糊。他不再看她,目光茫然地投向牢房顶部那潮湿斑驳的石板,仿佛透过它看向了虚无的来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此生……你我终究无缘。只盼……若有来生……”
    太后听著他这近乎诀別的话语,看著他强忍悲慟的侧脸,心头竟生出一丝悔意。
    她想起几年前,先帝病重,私下里確实曾流露过对姜昀的期许,甚至那份加盖了私印的詔她也是知情的。她也一直知道,他眼中看著她时,那炽热与不甘背后,潜藏著怎样的野心与渴望。
    那时候,她是害怕的,她怕姜昀即位。
    姜昀身上那股偏执的、不顾一切的疯劲,像极了姜家皇族血脉里偶尔会爆发的那种可怕的癲狂。史书里,姜家出过不止一个这样的疯子皇帝。她怕极了,怕自己苦心经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怕自己这个人,最终会被那样的疯狂彻底吞噬,拉著她一起下地狱。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她利用了宋家的权势,牢牢把控昏迷的先帝,把看上去更沉稳、更“正常”、也似乎更好把握的姜玄推上去。她以为她可以掌控人心。
    可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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