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午后。
    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囂。
    巷子深处,有一间鸡档。
    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著“丽春院”三个字。
    招牌下面站著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穿著廉价的旗袍,朝路过的男人拋媚眼。
    丧狗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短褂,熨得笔挺,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头髮也梳过,抹了头油,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身后站著四个小弟,都是他从城寨带出来的,精壮,能打,腰里別著刀。
    “疯狗哥。”
    门口那两个女人看见他,立刻堆起笑脸,甜甜地叫著。
    “进来坐嘛,姑娘们可想你了。”
    丧狗看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却让那两个女人心里一凛,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说话,抬脚走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廉价的脂粉味和酒气。
    几个女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见有人进来,眼睛都亮了。
    但看清是丧狗之后,那光亮又暗下去。
    这不是来消费的客人。
    这是来看场子的老大。
    丧狗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椅子是新的,红木的,特意让人从城寨外面买的。
    放在这间昏暗的鸡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丧狗喜欢。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著眼前那几个女人。
    “疯狗哥。”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走过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您喝茶还是喝酒?我让她们给您准备。”
    丧狗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那女人连连点头。
    “您看您看,隨便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儘管说。”
    丧狗没理她。
    他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过。
    这地方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几个小房间。
    装修很旧,墙皮都起了皮,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那几个女人虽然不年轻了,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画著妆,穿著乾净的衣服。
    比城寨那些地方强多了。
    他想起昨晚谢婉英说的话。
    “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自己立香堂。”
    现在他站出来了。
    庙街这三条街,五个小档口,现在都是他的地盘。
    虽然不大。
    虽然只是开始。
    但这是他的。
    丧狗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疯狗哥。”
    一个小弟凑过来,低声说,“隔壁那几家店,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丧狗看了他一眼。
    “不急。”他说,“先把这个地方管好。让她们安安生生做生意,別惹事,也別让人欺负。”
    小弟点头。
    “明白。”
    丧狗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又敬又畏。
    丧狗点了点头。
    “好好干。”他说,“干好了,有赏。”
    他大步走出去。
    身后,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个新来的老大是什么意思。
    但她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间鸡档,换了主人。
    丧狗走在庙街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著街道两旁那些熟悉的店铺——大排档、杂货铺、算命摊、古董店——那些他以前来收过数、看过场的地方。
    现在,有些已经是他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
    “疯狗哥。”
    一个小弟凑过来,“咱们接下来去哪?”
    丧狗想了想。
    “回城寨。”他说,“跟肥哥匯报一下。”
    小弟点头。
    一行人穿过庙街,往城寨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条街依然热闹,小贩吆喝,人流涌动。
    一切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著,屋里光线昏暗。墙上的古董掛钟指向下午三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指间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看著桌上的一份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强站在他面前,垂手立著,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
    “庙街那边,”
    权叔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五个小档口,都让肥波的人接管了?”
    阿强点头。
    “是。他派了丧狗过来,带著城寨的人。今天一早就开始接手,现在那几个档口都已经换人了。”
    权叔没说话。
    他把雪茄叼进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丧狗……”
    他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
    阿强点头。
    “是。这个人,能打,能杀,在城寨很有名。肥波有什么事,都让他去办。”
    权叔沉默了几秒。
    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靠进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这个肥波,”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该死。”
    阿强没有说话。
    他知道权叔现在的心情。
    庙街那几条街,虽然不大,但一直是权叔的地盘。
    他给肥波,是想著用那几个废档堵他的嘴,让他別再惦记別的。
    没想到肥波真接过去了。
    而且接得这么稳。
    这么快。
    他的人现在就在庙街上,在自己的地盘边上,站著,看著,隨时可以伸手。
    权叔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肥波说的话。
    “权叔,你就算明著搞我,我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城寨里几百个弟兄,要是有人看不惯,我可管不住。”
    现在,那几百个弟兄的头马,就站在他的地盘上。
    这就是肥波的“管不住”。
    权叔睁开眼睛。
    他坐直身体,拿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阿强。”
    阿强上前一步。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你去一趟深水埗。”
    阿强愣了一下。
    “深水埗?”
    权叔点头。
    “去找那个北佬。”
    阿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权叔,您是说……永利修理铺那个?”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阿强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个北佬。
    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鹤爷死在他手上。
    阿豪死在他手上。
    权叔说过,这个人不能惹。
    现在——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要请他做什么?”
    权叔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
    他看著阿强,目光平静得可怕。
    “让他对付肥波。”
    阿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权叔,他……他会答应吗?”
    权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会答应的。”他说。
    阿强看著他,等著。
    权叔继续说:“那个北佬,只想平静地活著。但肥波的人现在在庙街,离深水埗不远。丧狗今天能管庙街,明天就能管深水埗。到时候,他的平静生活,还能继续吗?”
    他顿了顿。
    “你告诉他,帮我除掉肥波。事成之后,我保证,深水埗那边,永远没人打扰他。”
    阿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客气点。”
    他说,“別动粗。这个人,咱们惹不起。”
    阿强点头。
    “明白。”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重新点了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他想起了那个北佬。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句话——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权叔吸了一口雪茄。
    慢慢吐出。
    现在,有人要打扰他的平静了。
    丧狗。
    肥波。
    城寨那几百个弟兄。
    他们会成为那个北佬的目標。
    权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烟雾繚绕中一闪而过。
    这世上,最好的刀,是借来的刀。
    不用自己磨。
    不用自己握。
    只用指著方向。
    让它自己砍过去。
    至於砍完之后——
    权叔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深水埗,福荣街。
    下午四点,永利修理铺还在营业。
    门口摆著那台修好的发动机,等著人来取。
    铺子里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峰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两个学徒在旁边帮忙。
    一切都很平静。
    像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阿强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间破旧的修理铺,看著门口那台发动机,看著里面那个蹲在地上的蓝色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
    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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