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深处。
    夜已深,棚屋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灯。
    灯泡用久了,发著暗红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谢婉英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柄木梳,一下一下梳著头髮。
    丧狗躺在她旁边,赤著上身,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头顶那块生了锈的铁皮棚顶。
    屋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赌档隱隱约约的喧囂,隔了几条巷子,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疯狗哥。”
    谢婉英开口,声音很轻。
    丧狗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肥哥今晚从金公主回来了。”
    丧狗转过头,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梳头,没看他,只是看著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
    “我听说了。”
    丧狗说,“权叔把庙街那几个小档口给了他。”
    谢婉英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木梳从髮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
    “疯狗哥,”
    她又开口,“这是个机会。”
    丧狗愣了一下。
    “什么机会?”
    谢婉英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去替肥波管那些新地盘。”
    丧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说:“肥哥手下那么多人,谁最合適?丧狗哥你。你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能打能杀,城寨里谁不认得你?他不让你去,让谁去?”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然后,”
    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脱离?”
    “对。”
    谢婉英看著他,“自己立香堂。”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平静的脸。
    他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让你咬谁就咬谁。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指望出人头地吗?”
    现在她说——
    “自己立香堂。”
    丧狗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野心。
    是这么多年压在心底、从来不敢想、现在被人一把掀开的东西。
    “谢婉英,”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婉英看著他。
    “我知道。”
    她说,“疯狗哥,你跟了肥波二十年。二十年,你得到什么了?一间破棚屋?一个月几百块的工钱?还是一个『疯狗』的花名?”
    她顿了顿。
    “现在机会来了。肥波刚拿到新地盘,他需要人去看。谁去看,谁就能在外面站稳脚跟。权叔的人、顏同的人、雷洛的人,都在外面。你在城寨窝了二十年,现在有机会出去,你不想出去?”
    丧狗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那团火,越来越亮。
    谢婉英看见了。
    她继续说:“你出去,把那些小档口管好。让肥波放心,让外面那些人认识你。等你在外面站稳了,手里有人了,有钱了,有地盘了——”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你疯狗就不再是肥波的头马。”
    丧狗接过她的话。
    “我是九龙城寨的主人。”
    谢婉英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些都真。
    “对。”她说。
    丧狗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谢婉英没挣扎。
    她靠在他胸膛上,听著他急促的心跳。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丧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的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丧狗看不见。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清醒。
    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它的清醒。
    是活著。
    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丧狗搂著她,越搂越紧。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自己立香堂。
    九龙城寨的主人。
    他疯狗,从十几岁跟著肥波,二十年了。
    二十年。
    给人当狗。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当狗了。
    你可以当主人。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站在城寨最高的那栋楼上,俯瞰著脚下密密麻麻的棚屋和巷道。
    所有人都在看他。
    肥波跪在他面前。
    丧狗笑了。
    那笑容在梦里格外清晰。
    ——
    第二天。
    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
    三楼那间屋子,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肥波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丧狗站在他面前。
    “肥哥,”
    他说,“庙街那边的新档口,您打算让谁去看?”
    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想法?”
    丧狗点头。
    “肥哥,我跟您二十年了。您有什么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那些新档口,在外面,权叔的人盯著,条子也盯著。得找个能镇得住的人去看。”
    他顿了顿。
    “肥哥,让我去吧。”
    肥波没说话。
    他喝著燕窝,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丧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肥波在考虑。
    他知道肥波不会轻易把新地盘交给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肥波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
    果然。
    肥波喝完最后一口燕窝,把空盅放在茶几上。
    他看著丧狗,眼神幽深。
    “丧狗,”
    他说,“你跟了我二十年,我知道你忠心。那些新档口,交给你,我放心。”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低下头。
    “谢谢肥哥。”
    肥波点了点头。
    “去吧。庙街那边,有三条街,五个小档口。你带几个兄弟过去,把场子看好了。权叔的人要是来找麻烦,別手软。”
    丧狗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丧狗回头。
    肥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审视,也许是提醒,也许只是隨口一说。
    “丧狗,”
    他说,“你跟我二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外面花花世界,別迷了眼。”
    丧狗低下头。
    “肥哥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丧狗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谢婉英昨晚说的话。
    “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自己立香堂。”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进城寨嘈杂的巷道里。
    阳光从头顶密密麻麻的晾衣竿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在那些光影里,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走向庙街。
    走向那些新地盘。
    走向他疯狗自己的未来。
    ——
    棚屋里,谢婉英站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前。
    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违建棚屋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丧狗去庙街了。
    去管新地盘了。
    去走第一步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那柄木梳,继续梳头。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说“放心”。
    她信了。
    他死了。
    现在她不靠任何人。
    她靠她自己。
    木梳从髮根滑到发梢。
    一下。
    一下。
    窗外,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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