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咔擦。
    真空包装袋被撕开一道口子,那种独有的塑料摩擦声在死一般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铭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著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矿泉水箱。他手里捏著一块黑巧克力,手指微微用力,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苦。
    紧接著是回甘的甜,顺著舌尖一路淌进喉咙。
    这种高热量的东西在末世是硬通货,每一卡路里都代表著多活一分钟的资本。
    “咚咚咚。”
    门外的敲击声还在继续,节奏没变,还是那副小心翼翼、透著一股子虚偽劲儿的调子。
    “小苏啊......你在听吗?大妈知道你在家,刚才那撕包装袋的声音,大妈耳朵还没聋,听得真真的。”
    门外,李大妈的声音变了调。
    刚才还是哭丧著脸求救的慈祥长辈,这一秒语气里就掺进了一点別的东西。那是贪婪,是急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苏铭没动。
    他坐在黑暗里,那双適应了昏暗光线的眼睛死死盯著入户门上的猫眼位置。
    如果你经歷过被人按在地上,用脚踩著脑袋,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后的口粮被抢走,看著那个所谓的“慈祥大妈”往你脸上吐痰......你就不会对这种声音有任何生理上的波动。
    除了想杀人。
    “小苏,做人不能太绝啊。”
    门外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带著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尖利,“现在这世道乱了,咱们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我有困难了找你,那是看得起你,把你当自己人。你怎么能装聋作哑呢?”
    “我家乖孙要是饿出个好歹来,你良心过得去吗?你晚上睡觉不做噩梦吗?”
    道德绑架。
    这一套连招,苏铭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几句话架在火上烤,觉得自己是个青壮年,不帮一把说不过去。结果呢?他的善良差点成了捅死自己的一把刀。
    苏铭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站起身,赤著脚走到玄关。
    並没有去开门,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他伸手抓住了旁边那个笨重的实木鞋柜。这玩意儿是当初房东留下的老古董,死沉死沉的,平时挪动一下都要费老鼻子劲。
    “吱——嘎——”
    鞋柜底部的防滑垫在地砖上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长音。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荡,绝对能传进门外那个老太婆的耳朵里。
    苏铭把这东西堵在了门上。
    这是一种回应。
    也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我有东西。
    但我就是不给你。
    门外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李大妈显然听懂了这个声音的含义。那种被无视、被羞辱的愤怒瞬间衝破了她偽装出来的可怜相。
    “苏铭!你个小王八蛋!”
    终於装不下去了。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敲击,而是拳头、甚至可能是脚踹上去的动静。
    “你个没爹生没娘养的畜生!我都听见了!你在吃东西!你在搬家具堵门!你想干什么?你想防著谁?我是老人!你就这么对我?!”
    李大妈的嗓门大得惊人,那种尖锐的骂声像是生锈的锯条在割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告诉你,我都看见了!前天下午,我就趴在窗户缝里看著你一箱一箱往屋里搬东西!有水,有吃的,还有那是啥?那是肉乾吧?!”
    “你自己一个人霸占那么多吃的,看著我们孤儿寡母饿死在门口,你还是人吗?你的心让狗吃了?!”
    苏铭面无表情地继续手里的活儿。
    鞋柜抵住了门。
    不够。
    他又转身走向客厅,把那张双人沙发拖了过来。
    “呲啦——”
    布艺沙发在地板上滑行。
    他把沙发竖起来,死死卡在鞋柜和另一侧的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支撑结构。
    这扇门,现在除非是用炸药轰,否则谁也別想从外面撞开。
    这就是他的態度。
    这扇门就是阴阳界。
    门里是生,门外是死。
    谁敢越界,他就剁了谁的手。
    “哎哟......这是怎么了?吵吵把火的。”
    楼道里,终於有了动静。
    正如苏铭预料的那样,李大妈这么一闹,把这栋楼里还活著的“牛鬼蛇神”都给炸出来了。
    在这栋公寓里,隔音效果本来就差。再加上现在外面全是怪物,大家都不敢出门,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听觉都变得异常灵敏。
    “食物”这两个字,在现在的环境下,比任何兴奋剂都好使。
    “是李婶啊?怎么个事儿啊这是?”
    一个粗獷的男声响起来,他打开了一个门缝。
    事实上,男人是听到了苏铭有食物才起了兴趣。
    “哎呀大刘啊!你可得给我评评理啊!”
    李大妈一听有人搭茬,立马又切换回了那副受害者的嘴脸,哭腔那是张口就来,“这苏家的小子,太不是东西了!我家那小孙子都要饿晕过去了,我就寻思找他藉口吃的。哪怕是借也不给啊!你猜怎么著?”
    她顿了顿,故意把声音拔高,好让上下楼层的邻居都能听见。
    “他家里囤了一屋子的货!我亲眼看见的!那方便麵、火腿肠,成箱成箱的往家里搬啊!刚才他在屋里吃独食,那香味都飘出来了,却连门都不给开,还要拿家具堵门防著我们!”
    “你说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大家都是邻居,谁家没个难处?他这不仅是见死不救,这是要把咱们都耗死,好独吞这栋楼啊!”
    这一番话,杀人诛心。
    不仅坐实了苏铭有物资的事实,还把他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时刻,嫉妒是最好的助燃剂。
    “真的假的?囤了一屋子?”
    大刘走出来,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贪婪,“小苏啊,这就是你不地道了。大傢伙儿现在都饿著肚子呢,你有富余的,拿出来分分怎么了?又不是白拿你的。”
    “就是就是,做人不能太自私。”
    “平时看这小伙子挺老实的,没想到心这么黑。”
    “开门!快开门!咱们也不多要,匀两箱泡麵出来这事儿就算了!”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有住对门的,有楼下的,甚至还有楼上的住户也摸著黑凑到了楼梯口。
    飢饿让他们忘记了外面游荡的怪物,或者说,比起那些长相恐怖的吃人怪物,眼前这个拥有大量物资却“软弱可欺”的独居青年,显然是更好的狩猎目標。
    苏铭站在门后,手里握著那把西瓜刀。
    他听著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人性。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些所谓的“邻居”分食殆尽的。
    大刘抢了他的水,还踹断了他两根肋骨;楼上的王大爷平时看著和蔼,抢麵粉的时候下手比谁都黑,差点拿拐杖戳瞎他的眼;还有那个此时正在煽风点火的李大妈......
    这群人,每一个手底下都沾著他的血。
    “咚!咚!咚!”
    砸门声变得更加剧烈。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砸,听声音至少有三个成年男人在同时撞击这扇防盗门。
    门框周围的墙皮簌簌往下掉,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这扇门依然纹丝不动。
    “操!感觉这小子把门堵死了!”大刘骂了一句,“这得是搬了多少东西顶著啊?”
    “我看他就是心虚!里面肯定有好东西!”李大妈在旁边添油加醋,“不行就撬开!反正现在也没警察管了,咱们是为了活命,这叫紧急避险!”
    “对!撬开!大伙儿一起用力!”
    门外的局势彻底失控。
    他们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强盗行径,在这个没有法律约束的末日夜晚,暴力的火苗一旦点燃,就会迅速烧成燎原大火。
    苏铭没有慌。
    他甚至还有閒心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嚼了嚼。
    他在等。
    这栋楼確实是个死局,但死局里也有死局的规矩。
    这里楼道狭窄,回声很大。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大吵大闹,又是砸门又是叫喊,真当外面那些怪物是聋子吗?
    “啊——!”
    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声,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鸡,突兀地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这声音来得太快,太近。
    就在门外。
    就在那群人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原本沸腾的楼道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老张?”
    大刘的声音有些发抖,带著一丝不確定,“你鬼叫什么呢?嚇老子一跳。”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呲溜......呲溜......”
    像是吃麵条的声音,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瓷砖地面上拖行的动静。
    紧接著,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苏铭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无声地凑近了猫眼。
    虽然这扇门被家具堵死了,但他特意留出了猫眼的位置,就是为了能隨时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贴在冰凉的镜片上。
    猫眼的视野是鱼眼效果,边缘有些畸变,光线也很暗。
    但他还是看清了。
    就在走廊的尽头,那个原本属於消防通道窗户的位置。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
    一个穿著黄色外卖制服的身影,正倒掛在天花板上。
    那个“人”的四肢细长得不正常,像是被拉伸过的麵条,关节处甚至反向扭曲著。
    它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下,正对著下方的人群。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个巨大的、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刺般的牙齿。
    而此时,这张嘴里正咬著半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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