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血月降临五分钟前。
    苏铭像是刚从深海里被人一把拽出来,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肺里的空气不够用,胸腔剧烈起伏。下意识地,那只手死死按向腹部——那里本该有一个被生锈钢筋贯穿的血洞,肠子混著內臟碎片流了一地,那种被活生生掏空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没有血。
    没有钢筋。
    只有乾燥、柔软的纯棉睡衣,以及手掌下温热紧实的皮肤。
    “活过来了......”
    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苏铭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他瞳孔骤缩。
    17:55。
    距离那场把人间变成炼狱的“血月”降临,还剩最后五分钟。
    体內的“时髓虫”已经彻底没了动静,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休眠。
    他之所以能重生回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特殊的诡异。
    不过,在“时髓虫”已经沉眠的现在,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一次,他必须要活下去。
    避免被捲入联邦诡异调查局、御诡者联盟、海外御诡者等多方势力的角逐,活过血月危机。
    “五分钟。”
    苏铭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庆幸或是发呆,他赤著脚跳下床,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向客厅角落的杂物柜。
    五金工具箱被一把掀开,里面的螺丝刀、扳手哗啦啦撒了一地。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抓起那捲黑色的工业绝缘胶带和一大块还没拆封的不透光遮光布。
    这是他上周刚买来准备改装家庭影院的,没想到成了救命的棺材板。
    “快点,再快点。”
    手里的动作没停,脑子却比手更快。
    窗户。
    那是最大的漏洞。
    外面的天色还是正常的昏黄,夕阳掛在楼宇之间,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卖烤红薯的小贩还在吆喝,下班的白领正疲惫地钻进地铁站。
    没人知道,再过几分钟,那个太阳就会像一颗充血的眼球一样炸开,变成血月,洒下的红光会把所有暴露在外的生物基因链条彻底融断。
    只要沾到一点光。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或者在楼內望向血月超过五秒。
    皮肤就会像蜡油一样融化,骨骼会增生刺破皮肉,变成那种只会进食和杀戮的怪物。
    “刺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苏铭把遮光布狠狠地钉在窗框上,不留一丝余地。接著是胶带,一层,两层,三层。他疯了一样封死窗户的每一条缝隙,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甲盖都在泛白。
    必须是绝对的黑暗。
    搞定臥室。
    冲向客厅。
    还有阳台的落地窗。
    时间在他粗重的喘息声中流逝。
    17:58。
    阳台太大,遮光布不够了。
    苏铭那双因为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一把扯下沙发上的厚毛毯,甚至把床单也拖了过来。
    没有钉子,就用桌子顶,用柜子压。
    沉重的实木衣柜被他爆发出肾上腺素的蛮力硬生生推到了阳台门前,“咣当”一声巨响,死死抵住了那扇脆弱的玻璃门。
    做完这一切,苏铭靠在门板上,整个人顺著门框滑坐在地。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臟撞击胸腔的“咚咚”声。
    他摸索著打开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用手掌拢住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源。
    17:59:50。
    还有十秒。
    苏铭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暗中,他的听觉被无限放大。
    “滴答。”
    墙上的掛钟走过一秒。
    外面的世界还很吵闹,汽车的鸣笛声,隔壁那对小情侣的吵架声,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哪怕看不见,苏铭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些画面。
    三。
    二。
    一。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吵闹在一瞬间消失了。
    紧接著,是一声从未听过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云层之上发出的低频嗡鸣。
    “嗡——”
    楼下的汽车警报器开始疯狂尖叫。
    “啊!!”
    第一声惨叫响起了。
    那不是人类受到惊嚇时的尖叫,而是声带被某种外力硬生生撕裂、喉管里灌满了血沫子才能发出的嘶吼。
    “这是什么?!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別过来!那是王叔!那是......啊!!”
    “救命!我不看了!我不看了!眼睛!我的眼睛!”
    隔著厚厚的墙壁和封死的窗户,外面的声音依旧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咔嚓、咔嚓。”
    那是骨头在疯狂生长、撑破皮肤的声音。
    “噗嗤。”
    那是利爪刺入软肉,或者是某种口器咬碎头骨的声音。
    苏铭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早就准备好的西瓜刀。刀柄冰凉,贴著掌心的纹路,让他那种快要失控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
    开始了。
    人间地狱。
    他没有去窗边看,他知道现在只要掀开窗帘一角,就能看到那轮占据了半个天空的猩红血月,看到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人类在红光下变成扭曲的怪物。
    “呼......”
    苏铭把肺里的浊气吐乾净。
    他摸索著爬向客厅的角落,那里堆著他昨天刚从超市採购回来的东西。
    两箱大瓶装的矿泉水。
    一整箱压缩饼乾。
    还有一大袋真空包装的牛肉乾和巧克力。
    他的手在这些物资上一点点摸过,触感真实而粗糙。
    运气不错。
    重生前的那几天,他刚好因为那个所谓的“流感传闻”囤了一波货。虽然不多,但如果是他一个人省著吃,足够撑上一个月。
    比起那些在外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变成怪物口粮的可怜虫,他简直就是住在天堂里。
    “咕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飢饿感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接下来在这栋公寓里面人们会因为物资的匱乏先迎来第一波大减员,到时候人性的恶就会提现出来。
    黑暗中,苏铭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那是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哪怕在漆黑的屋子里也透著一股子寒意。
    他想起了一个人。
    李大妈。
    就住在对门,平日里慈眉善目,见谁都笑眯眯的。
    上一世,血月降临后的第三天。
    苏铭也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屋里。
    那个李大妈来敲门,哭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说她的小孙子快饿死了,只要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口水也行。
    苏铭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又是青壮年,分一点吃的给老人孩子没什么。
    结果呢?
    李大妈贪得无厌,道德绑架他索取更多食物,远超过了“帮助”的量。
    当他拒绝並將对方赶走后,李大妈把他家里有充足物资的事情告诉了其他邻居。
    翌日,有人敲他的门,他一看是小孩子,对方向他乞食,他心一软,开了门。
    岂料。
    门外站著的除了小孩子外,猫眼的视野盲区还有楼下的那几个地痞混混,以及另外的几个邻居。
    那个李大妈也在一旁,对那些人说:“就是他!他家里囤了好多吃的!我都看见了!”
    那一天,苏铭被一群人衝进家里,按在地上打断了三根肋骨,满嘴的牙被打掉了两颗。
    他们抢光了他的水,抢光了他的食物,临走前那个李大妈还吐了他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藏这么多吃的也不怕噎死。”
    他在地板上躺了两天。
    为了活下去,他吃了老鼠。
    生吃的。
    那种腥臭、黏腻的味道,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李大妈......”
    苏铭在黑暗中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手里那把西瓜刀被他握得更紧了。
    人性是丑恶的。
    这一次。
    谁也別想从我这里拿走一粒米。
    ......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苏铭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个小时,也许是五个小时。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了。
    不是怪物走了,而是活人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么躲进了像他这样的龟壳里,要么已经变成了街道上游荡的一员。
    咀嚼声变得清晰起来。
    “吧唧、吧唧。”
    像是谁在吃一根汁水丰沛的甘蔗。
    苏铭知道那是在吃骨头。
    他甚至能听到楼道里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拖沓,迟缓,那是变异初期还没完全適应新身体的怪物在巡逻。
    “別急。”
    苏铭撕开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小口小口地抿著,让那种高热量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戏才刚刚开始。”
    ......
    三天。
    整整三天,苏铭就像是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除了吃喝拉撒,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三天里,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有人试图爬窗户去別人家偷东西,结果摔成了肉泥。
    有人尝试出公寓大楼外搜寻物资,但不是被血月照到变异就是被外面的变异怪物杀死。
    剩余的人不敢离开,有了前车之鑑,只能龟缩在公寓之內。
    苏铭一直在等。
    他在等那个必將到来的时刻。
    “咚、咚、咚。”
    极其突兀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和那种怪物撞门的沉闷声响不同,这是有节奏的、带著试探性的敲击。
    人的手。
    苏铭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西瓜刀並没有因为这三天的等待而生锈,反而被他磨得更加锋利。
    来了。
    “小苏啊?你在家吗?”
    熟悉的声音。
    带著那种特有的、老辈人的那种颤巍巍的腔调,听起来虚弱又可怜。
    “我是你对门的李大妈啊......”
    “你没事吧?大妈好几天没听见你动静了,担心你出事......”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贴著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苏铭没出声。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
    那个老太婆现在肯定正在那演戏,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估计正掛著那种算计的精光。
    “小苏啊,你要是在家就应一声。”
    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种绝望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妈也不想麻烦你......可是......可是我家那个小孙子,才五岁啊......”
    “他三天没吃东西了,一直在喊饿,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妈求求你了,你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哪怕是一块饼乾,半瓶水也行啊......”
    “咚咚咚!”
    这次是头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真的在磕头。
    “孩子是无辜的啊!小苏!你心肠最好了......”
    一模一样。
    和上一世的台词,连標点符號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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