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学校开学（二）
陈彦从走廊尽头走下楼梯，步子不快。走到黑脸汉子面前站定。
汉子把告示戳到他胸前：“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上面写的是真的？”
陈彦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张海根。小黑山岛，打了三十年鱼。”他往身后一指，七八个孩子缩在大人腿后面，最小的那个光著脚，脚趾头冻得发紫，“我闺女今年八岁，没上过一天学。你要是收钱，我现在就把她领回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咱穷。折腾不起。”
陈彦没接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补给船的轮廓正从港口外面拐进来，龙门吊的长臂缓缓转向。第一个货柜被钢缆勾住，悬在半空中往岸上移。
“跟我来。”
陈彦转身往码头走，张海根愣了一下，跟上去。后面的渔民也跟了过来，拖家带口，乌泱泱一片。
货柜落地。铁门拉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大號纸箱，每个箱子外面贴著標籤。“校服·女·8-10岁”。“校服·男·6-8岁”。“內衣裤·棉·幼儿组”。
陈彦让工程队的人当场拆箱。
藏蓝色的棉布上衣，深灰色的长裤，白底蓝条纹的內衣，黑色千层底布鞋。每一件都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別著尺码卡片。
他拎起一双布鞋，走到张海根面前。
“你闺女多大脚？”
张海根没接。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女儿露在外面的脚趾。
陈彦没等他回答。蹲下去，目测了一下那女孩的脚，从箱子里翻出一双25码的。
“先试试。”
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张海根点了下头。
她把脚伸进去。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嘴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张海根盯著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所有人，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旁边另一个渔妇已经蹲在纸箱前面翻了起来，翻出一套男童校服贴在自己儿子身上比大小。她的手在抖，把扣子扣了三遍才扣上。
扣好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著穿上新衣服的儿子。
那个瘦小的男孩低头摸了摸袖口的车线，突然抬头冲他妈咧嘴笑了一下。
渔妇捂住了自己的嘴。
十点整，典礼正式开始。
操场上六排木椅坐满了人。前三排是孩子，后三排是家长。外岛来的渔民挤不下，就站在两侧，踮著脚往里看。
欧阳懿站在升旗台左侧。
江德福站在右侧。
陈彦站在正中间。面前一张课桌充当讲台。没有话筒。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入学条件。”陈彦开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没有条件。”
“只要你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不管你是哪个岛的，不管你家里穷成什么样，把孩子送来。”
“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没有。”
“食堂管三顿饭——不要钱。”
“外岛的学生住宿舍，被褥床铺全是新的——也不要钱。”
下面没有声音。
角落里一个满脸皱纹的渔妇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幼儿园也收？”
“三岁以上就收。”
渔妇坐回去，把怀里的小孩搂紧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彦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欧阳懿。
欧阳懿走上前。他扶了一下讲台边缘，站稳了。
“我姓欧阳，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他的声音沉稳，咬字清楚，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分寸感，“从今天起，你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学生。我的责任是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做人。”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
“这本书，是你们孩子人生里的第一块砖。”
他把课本举起来，让后排的家长也能看到。阳光打在封面的红色油墨上，亮了一下。
---
典礼结束，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走进教室。
安欣的大女儿分到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著清漆面，慢慢摩挲。指尖在木头的纹路上划了两个字——没人看见她写的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打在她崭新的藏蓝色校服上。
食堂中午开了第一顿饭。白米饭，红烧带鱼，炒时蔬，每桌一盆紫菜蛋花汤。
张海根的女儿端著碗坐在长条桌边上，扒了两口饭，突然不吃了。
旁边的同学碰了碰她胳膊：“你咋了？”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小声说：“我想给我弟也留一碗。他在家里。”
食堂管事的大姐听见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吃吧，吃完了再盛。你弟要是够岁数了，明天也送来——这里天天有饭吃。”
女孩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碗端回来，低下头，继续扒饭。米饭糊了一嘴，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粒都不剩。
---
陈彦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掏出对讲机，拨通了钟灵毓的频道。
“学校运转正常。第一批学生四十七人，外岛来的占一半。食堂供应没问题。”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钟灵毓的声音传出来：“路和电的事，也该上日程了。二十七座工事已经全部移交，江德福那边腾出手了。”
“知道了。”
陈彦掛断对讲机，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他低头看脚下的海水——水面清澈，礁石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黑褐色的，趴在石头上，触手缓缓伸缩。
是一群野生海参。
他蹲下来盯著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转过了张海根粗糲的手、女孩冻紫的脚趾、那句“咱穷，折腾不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渍。
..........
就在学校建成的第二天。
工程队接到了新活儿。
任务单是钟灵毓签发的——松山岛主干道铺设沥青路面，总长六公里，含码头至军部主路四公里、学校岔道及家属区支线各一公里。工期十二天。
和南郊那边不一样。
南郊是平原，底下是夯实的黄土层，压路机碾两遍就能上沥青。松山岛的地面是碎石和黄土搅在一起的硬壳，下面直接就是花岗岩基岩。
压路机第一天就趴窝了。
仿生工程师蹲在路基边看了二十分钟，改了施工方案。微型定向爆破先把硬壳层炸松，推土机清表，再铺十五公分厚的碎石垫层做缓衝，最上面才是沥青混凝土。
汉子把告示戳到他胸前：“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上面写的是真的？”
陈彦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张海根。小黑山岛，打了三十年鱼。”他往身后一指，七八个孩子缩在大人腿后面，最小的那个光著脚，脚趾头冻得发紫，“我闺女今年八岁，没上过一天学。你要是收钱，我现在就把她领回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咱穷。折腾不起。”
陈彦没接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补给船的轮廓正从港口外面拐进来，龙门吊的长臂缓缓转向。第一个货柜被钢缆勾住，悬在半空中往岸上移。
“跟我来。”
陈彦转身往码头走，张海根愣了一下，跟上去。后面的渔民也跟了过来，拖家带口，乌泱泱一片。
货柜落地。铁门拉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大號纸箱，每个箱子外面贴著標籤。“校服·女·8-10岁”。“校服·男·6-8岁”。“內衣裤·棉·幼儿组”。
陈彦让工程队的人当场拆箱。
藏蓝色的棉布上衣，深灰色的长裤，白底蓝条纹的內衣，黑色千层底布鞋。每一件都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別著尺码卡片。
他拎起一双布鞋，走到张海根面前。
“你闺女多大脚？”
张海根没接。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女儿露在外面的脚趾。
陈彦没等他回答。蹲下去，目测了一下那女孩的脚，从箱子里翻出一双25码的。
“先试试。”
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张海根点了下头。
她把脚伸进去。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嘴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张海根盯著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所有人，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旁边另一个渔妇已经蹲在纸箱前面翻了起来，翻出一套男童校服贴在自己儿子身上比大小。她的手在抖，把扣子扣了三遍才扣上。
扣好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著穿上新衣服的儿子。
那个瘦小的男孩低头摸了摸袖口的车线，突然抬头冲他妈咧嘴笑了一下。
渔妇捂住了自己的嘴。
十点整，典礼正式开始。
操场上六排木椅坐满了人。前三排是孩子，后三排是家长。外岛来的渔民挤不下，就站在两侧，踮著脚往里看。
欧阳懿站在升旗台左侧。
江德福站在右侧。
陈彦站在正中间。面前一张课桌充当讲台。没有话筒。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入学条件。”陈彦开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没有条件。”
“只要你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不管你是哪个岛的，不管你家里穷成什么样，把孩子送来。”
“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没有。”
“食堂管三顿饭——不要钱。”
“外岛的学生住宿舍，被褥床铺全是新的——也不要钱。”
下面没有声音。
角落里一个满脸皱纹的渔妇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幼儿园也收？”
“三岁以上就收。”
渔妇坐回去，把怀里的小孩搂紧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彦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欧阳懿。
欧阳懿走上前。他扶了一下讲台边缘，站稳了。
“我姓欧阳，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他的声音沉稳，咬字清楚，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分寸感，“从今天起，你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学生。我的责任是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做人。”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
“这本书，是你们孩子人生里的第一块砖。”
他把课本举起来，让后排的家长也能看到。阳光打在封面的红色油墨上，亮了一下。
---
典礼结束，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走进教室。
安欣的大女儿分到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著清漆面，慢慢摩挲。指尖在木头的纹路上划了两个字——没人看见她写的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打在她崭新的藏蓝色校服上。
食堂中午开了第一顿饭。白米饭，红烧带鱼，炒时蔬，每桌一盆紫菜蛋花汤。
张海根的女儿端著碗坐在长条桌边上，扒了两口饭，突然不吃了。
旁边的同学碰了碰她胳膊：“你咋了？”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小声说：“我想给我弟也留一碗。他在家里。”
食堂管事的大姐听见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吃吧，吃完了再盛。你弟要是够岁数了，明天也送来——这里天天有饭吃。”
女孩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碗端回来，低下头，继续扒饭。米饭糊了一嘴，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粒都不剩。
---
陈彦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掏出对讲机，拨通了钟灵毓的频道。
“学校运转正常。第一批学生四十七人，外岛来的占一半。食堂供应没问题。”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钟灵毓的声音传出来：“路和电的事，也该上日程了。二十七座工事已经全部移交，江德福那边腾出手了。”
“知道了。”
陈彦掛断对讲机，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他低头看脚下的海水——水面清澈，礁石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黑褐色的，趴在石头上，触手缓缓伸缩。
是一群野生海参。
他蹲下来盯著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转过了张海根粗糲的手、女孩冻紫的脚趾、那句“咱穷，折腾不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渍。
..........
就在学校建成的第二天。
工程队接到了新活儿。
任务单是钟灵毓签发的——松山岛主干道铺设沥青路面，总长六公里，含码头至军部主路四公里、学校岔道及家属区支线各一公里。工期十二天。
和南郊那边不一样。
南郊是平原，底下是夯实的黄土层，压路机碾两遍就能上沥青。松山岛的地面是碎石和黄土搅在一起的硬壳，下面直接就是花岗岩基岩。
压路机第一天就趴窝了。
仿生工程师蹲在路基边看了二十分钟，改了施工方案。微型定向爆破先把硬壳层炸松，推土机清表，再铺十五公分厚的碎石垫层做缓衝，最上面才是沥青混凝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