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砚辰凝望著这个学生,目光里充满欣慰,更藏著几分宦海沉浮的难言深意。
    “浩然,你比你岳父更懂藏拙,知所言、知所止,此乃立身之本。但切记,聪明人最忌恃智自傲、轻慢他人,万不可犯此大忌。”
    秦浩然当即再度躬身:“老师教诲,学生没齿不忘。”
    罗砚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由僕从搀扶,登车启程。
    送走老师,秦浩然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寅时起身入朝,日间赴文华殿进讲,午后返回翰林院处理公务,傍晚散衙回府,备课修书。
    转眼便是二月初一,到自己授课时。
    秦浩然一早便到了文华殿。
    站在讲案前,不多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时辰的讲读,转眼即过。
    讲毕,秦浩然合上书卷,看向两位皇子,微笑道:“二位殿下,年前臣留的那道题,可曾填了?”
    皇长子载坤微微頷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双手捧著,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著——
    雪覆千山静,舟横一水寒。
    “殿下为何填这两个字?”
    皇长子沉默片刻,道:“学生想过很多字。落,飘,飞,洒……可最后选了覆。覆是覆盖,是包容。雪落下来,覆盖千山,天地一色,万物寂静。这是一种包容。舟横,是停泊,是等待。寒江之上,孤舟自横,不爭不抢,只是静静地等著。
    学生觉得,为君者,当有包容之心,能容天下万物。亦当有等待之耐心,能待时机成熟。所以,学生选了这两个字。”
    秦浩然点点头,讚许道:“殿下选得好,解得更好。『覆』字包容,『横』字等待,都是为君者应有的品格。”
    皇长子微微躬身:“先生过誉。”
    秦浩然转向皇次子:“二殿下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次子眨眨眼睛,也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著——
    雪落千山静,舟行一水寒。
    落,行。
    秦浩然笑了笑,问道:“殿下为何填这两个字?”
    皇次子挺了挺胸膛,道:“学生觉得,落字好。雪落下来,飘飘洒洒,多好看。落者,飘落也,轻盈灵动,纷纷扬扬。雪落无声,千山俱静,这是动中之静,以动衬静。行字也好,舟在水上行,想去哪就去哪。
    行者,前行也,舟在水上行,破寒而去,有一种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劲头。
    学生就喜欢动,不喜欢静。此二字灵动进取,正合学生心意!”
    秦浩然点点头,道:“殿下也选得也好。『落』字灵动,『行』字进取,都是好字。”
    皇次子眼睛一亮,道:“真的?先生不觉得学生填得不好?”
    秦浩然温声道:“字无好坏,只有合不合適。殿下喜欢动,喜欢进取,那便是合適的。”
    皇次子高兴地笑了,又偷偷看了哥哥一眼。
    这一年,京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初,天气便已燥热难当。
    秦浩然从文华殿退讲出来,沿著宫墙缓步往翰林院方向走,心头始终悬著方才御前的一幕,今日进讲《尚书》毕,圣上忽然转了话头,问及《清静经》。
    “秦卿既通儒经,於诸子百家想必亦有涉猎。朕近日偶览《清静经》,觉玄理颇佳,卿可曾读过?”
    秦浩然当时心头微顿,躬身垂首,敛声回奏:“回陛下,臣粗读数遍,略知皮毛。”
    天奉帝頷首:“甚好。下次进讲,不必再讲儒经,便为朕解说此经。”
    秦浩然俯首领旨,本朝天子崇信道教,並非没有先例,孝宗皇帝晚年亦曾礼遇道士,可如今圣上春秋鼎盛,正是励精图治、亲理万机之时,骤然沉心道家典籍,这份转变,分明是动了求长生、厌朝政的心思。
    回到翰林院,处理完一应文牘。天色已近黄昏,秦浩然收拾好书箱,刚要出翰林院归家,一个身著青袍的小內侍步履匆匆赶来,垂手躬身,朗声传旨:
    “秦侍讲接旨——陛下口諭,命您明日辰时入宫,仍於文华殿候见,不得迟误。”
    今日刚退讲出宫,圣上便急著传旨次日再召,这份急迫,更是反常。
    次日辰时,秦浩然准时抵达文华殿,殿內静悄悄的,並无近侍伺候,只有天奉帝独坐御案之后,案上摊著《清静经》《南华真经》数卷。
    见其入內,圣上抬抬手:“秦卿,近前说话。
    朕昨夜復读『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颇有感触。秦卿,你以儒解道,说说这『清静』二字,究竟作何解?”
    秦浩然措辞审慎:“回陛下,臣以为,清静並非枯坐避世、百事废弛,而是收心敛欲、不被外物纷扰,於朝政万机中守本心清明,如明镜照物,来则应,去则空,不沾不滯,方是合乎帝王之道的真清静。”
    刻意將道家清静与治国理政绑定,生怕圣上误入歧途。
    天奉帝听了,闭目頷首,似有所思,隨后又接连问及数处经文要义,秦浩然皆从容对答。
    君臣对坐论经,不觉已是午时。
    从文华殿退出,秦浩然未回翰林院,也未直接回府,当即命车夫转道徐府。
    圣上崇道,本是小事。
    可若是一步步陷进其中,像前朝那般宠信方士、大兴土木、营建宫观坛庙,国库耗竭、边备废弛,这大越江山,怕是要坠入危局。
    马车行至徐府门。
    秦浩然寻到岳父行礼。
    徐启指了指下首的官帽椅,沉声道:“坐吧,看你神色凝重,可是宫中出了事?”
    秦浩然依言落座,將御前论道、今日传旨讲经的始末,一字一句细细稟明,末了压低声音,满是忧虑:
    “圣上接连两日问及道经,还命小婿专讲《清静经》《南华经》,態度异常热切,小婿深觉不妥,特来向岳父请教。”

章节目录

农门举族科举!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农门举族科举!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