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起身对秦思齐道:“瞧我,光顾著说这些烦心事。快,让你见见我的小孙儿,你的外孙!云舒带著孩子回来了,公主也在。”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正厅。
    只见一个穿著大红绸缎袄子,头戴虎头帽,约莫两三岁,生得粉团玉琢的男童,正摇摇晃晃地追著一只羽毛毽子跑,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虎头帽上的金铃隨著跑动叮噹作响。
    旁边,一位身著淡紫衣裙,容顏秀美,眉目间与秦思齐有几分相似的少妇,正含笑看著,不时轻声提醒:“鑫儿,慢些,別摔著。”
    正是秦思齐的女儿秦云舒。她比三年前出嫁时丰腴了些,气色极好,乌黑的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玉簪,耳垂上缀著小小的珍珠,举止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添了为人妻母的沉静温柔。
    看到父亲出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却又强忍著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扶著身旁一位年轻妇人的手臂。
    那年轻妇人不过二十出头,身著淡雅宫装,云鬢高綰,只插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气质雍容华贵,正是永寧公主。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唇角含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於亲近,又不失礼数,目光在秦思齐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父亲!母亲!”秦云舒终於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便哽住了。
    她鬆开公主的手臂,快步上前,先向秦思齐和白瑜行礼,又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泪珠儿终於滚落下来,“女儿…女儿日夜盼著你们回来…”
    白瑜也是泪眼婆娑,紧紧抱住女儿,母女俩低声啜泣起来。
    三年不见,女儿已从待字闺中的少女成为人妻人母,做母亲的怎能不感慨万千。
    她抚摸著女儿的背,喃喃道:“好了,好了,回来了,都回来了……”
    永寧公主含笑看著这一幕,並未上前打扰,只对秦思齐微微頷首。
    秦思齐连忙上前欲行大礼:“臣秦思齐,参见公主殿下。”
    永寧公主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悦耳:
    “秦尚书快快请起。此处是家宅,不必拘泥国礼。亲家远来辛苦,一路劳顿,快请入內歇息。”
    语气亲切,毫无公主架子,显然给足了赵明远和秦云舒面子。
    赵明远笑著招呼:“鑫儿,快过来,叫外祖父!”
    那男童闻声停下,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秦思齐,似乎有些认生,往母亲身边躲了躲。
    秦云舒忙蹲下身,柔声引导:“鑫儿,这是你外祖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你呢。你不是常问外祖父在哪里吗?这就是了。”
    秦思齐从袖中掏出一个粗糙却打磨光滑的小木马,这是他用守制时后山的木头自己雕的,每一处稜角都磨得圆润,生怕扎著孩子的小手。
    “允鑫,来,外祖父给你带了个小马。”
    赵允鑫看著小木马,犹豫片刻,终於鬆开母亲的手,蹣跚著走过来,接过木马,小手好奇地摸著马背的纹路,小声嘟囔了一句:“马马……”
    然后抬头,看著秦思齐,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叫了一声:“外…祖父!”
    这一声,叫得秦思齐心都化了。
    敘话片刻,赵明远便吩咐开家宴。
    宴席设在花厅,果然依礼分作两桌。
    中间用一座精美的紫檀木雕花鏤空屏风略作隔断,既合规矩,又不完全阻断声气。
    屏风上雕刻著松鹤延年的图案,在烛光映照下,光影流转,平添几分雅致。
    外间一桌,是秦思齐、赵明远、赵乐胥以及秦云鸿。
    內间一桌,则是永寧公主、白瑜、秦云舒,以及被抱在奶娘怀里的赵允鑫。
    菜餚陆续上桌,是精致的淮扬风味与北方珍饈结合,显然花了心思。
    酒是温过的江南黄酒,盛在青瓷酒壶中,醇厚不烈。
    赵明远作为主人,先举杯祝酒,,气氛渐渐融洽。
    屏风內,隱约传来女眷们的细语和孩子的嬉笑声。
    秦云舒则偎在母亲身边,低声说著体己话,又不断张罗著给母亲和公主布菜。
    赵允鑫起初还安静地坐在奶娘怀里,小手紧紧攥著那只小木马,挣扎著要下地,被允许后就在桌边的地毯上玩起了木马,嘴里还模仿著马儿的嘶鸣声。
    奶娘小心看顾著,生怕他碰著磕著。
    赵明远看著好友平静的脸,心中暗嘆。
    这个人,经歷了贬謫、丧母、守制,稜角似乎磨平了些,但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没变。这到底是福是祸?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
    秦思齐一家告辞,赵明远亲自送至二门外。
    马车早已备好,赵允鑫已被奶娘抱去睡了,秦云舒也目送父母上车,再三叮嘱明日就来请安。
    秦思齐睁开眼,反握住妻子的手。
    这三年在湖广,她操持家务,侍奉婆母,直至送终,不曾有半句怨言。
    如今回京,等待他们的又不知是怎样的风雨。
    “瑜儿,明日我进宫,你和云鸿在家,凡事谨慎。若有客来,一律称病谢绝。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白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掩去,只温声道:“我晓得。你放心。”
    次日,北京城从沉睡中缓缓甦醒。
    秦思齐便起身,在客院中缓缓踱步,脑海中反覆推演著今日陛见可能的情形,自己应如何应对。
    秦思文通报,说有一名天使来访。秦思齐出门迎接。
    身著葵花团领衫的年轻內侍,见秦思齐出来,躬身行礼:“秦大人,陛下口諭,召您西苑暖阁覲见。请您隨咱家来。”
    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候在府门外。
    秦思齐让其稍等片刻,去上青色官袍,这是丁忧期满官员候旨时的常服。
    而后登车,內侍亲自执鞭驾车,朝著皇城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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