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怨毒与疯狂並未出现。
    那张曾被泥血污浊的脸,此刻乾净如初,美艷依旧。
    只是,那双曾被执念填满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宛如一汪沉静了三百年的秋水。
    她就那么站在画里,隔著一层薄薄的画纸,静静地看著安槐。
    没有恨,没有怨。
    安槐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红莲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著她。
    “想再见一次你的夜郎吗?”
    “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何不归吗?”
    “想知道,是谁拆散了你们吗?”
    安槐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红莲的心上。
    她眼中的空寂被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波动与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不是说,不要困於执念吗?”
    “你方才,不是还教我,要放下过去吗?”
    “为何……为何现在又要问我当年事?”
    这番话,也问出了盛秋芳的心声。
    是啊,儿媳妇这操作,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前脚刚把人从坑里拉出来,后脚怎么又要把人往坑里推?
    安槐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我让你別执著,没让你当傻子。”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嫌弃。
    “执念,是求而不得,在原地打转,画地为牢,把自己逼疯。”
    “这叫跟自己过不去。”
    “而我说的,是了结因果,弄清原委,让过去的事情,乾乾净净地翻篇。”
    她怔怔地看著安槐,嘴唇微微颤抖。
    “你的意思是……”
    ”我有个法子,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试。”
    她將谢无衣告知她的那个秘术,言简意賅地转述了一遍。
    “寻魂之术,需三个信物。”
    “其一,死者殞命之地的一捧土。”
    红莲下意识地点头,夜郎的一切,早已刻在她的魂魄里。
    “其二,死者生前一件物品。”
    “其三,施法者会受些罪。”
    三个条件,清晰明了。
    红莲听完,眼中那黯淡下去的火焰,再一次“腾”地燃烧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我愿意试。”
    安槐沉吟一下:“可你並不知夜郎死在何处。”
    “但我知道温如玉死在何处!”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温如玉死在哪里,这太好找了!”
    她激动得在画中来回踱步,声音都高昂了起来。
    “他一定死在温家老宅。”
    “他的东西……他的东西更好找!温家不曾衰败,必然还供奉著老祖宗留下的遗物!”
    她越说越兴奋。
    “只要能找到温如玉的魂魄,我就能逼问出夜郎的下落!”
    “我定要问个清楚,他当年……究竟为何一去不回!”
    盛秋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事情还有这等转机。
    而红莲在激动过后,却又冷静了下来。
    她停住脚步,隔著画卷,深深地看著安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与不解。
    “为什么?”
    她问。
    “我之前,一心想將你们困死在不夜都,取你魂魄炼化,你为何……反倒愿意帮我?”
    盛秋芳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著安槐。
    安槐迎著红莲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因为这南疆秘术,听著就挺邪门的。”
    “我怕有什么凶险的门道。”
    “所以想找个人先试试。”
    “……”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红莲:“……”
    这份坦诚,简直坦诚到了无耻的地步!
    偏偏,你还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红莲被这番话噎了半晌,最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再没了癲狂与怨毒,反而带著一丝释然与自嘲。
    “好。”
    她看著安槐,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应下了。”
    “这是我应该的。”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一招,那幅《红莲图》便自动捲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她的袖中。
    “走吧,母妃,糰子。”
    “我们回城。”
    ……
    回城的路,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马车穿过翠屏山的山道,摇摇晃晃地驶入了京城。
    一进城门,安槐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著城门口张贴的皇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停车。”
    车夫立刻勒住了韁绳。
    安槐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朝那皇榜望去。
    隔著人群,她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旁边百姓的议论声,却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
    “哎哟,这回京兆尹府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可不是嘛!那福来客栈的灭门惨案,听著就嚇人,二十六口人啊,一夜之间全没了,还说什么阴兵借道,搞得人心惶惶的!”
    “谁说不是呢!”
    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唾沫横飞地说道:“现在好了!案子破了!原来是黑风寨那伙流寇乾的!这帮杀千刀的,早就该抓了!”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伙流寇作恶多端,杀人越货,罪大恶极!对福来客栈的案子,也是供认不讳!”
    “真是大快人心!三皇子殿下果然是雷霆手段,这才几天功夫,就把这等穷凶极恶之徒给一窝端了!”
    “三皇子威武!”
    听著这些议论,车厢里的盛秋芳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
    “我就知道,朝言他一定可以的。”
    她骄傲地说道。
    然而,安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她放下车帘,眸色沉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黑风寨?
    一群流寇?
    她可是亲眼见过那所谓的“阴兵”,那绝非寻常凡人能驱使的手段。
    这不是破案。
    这是交代。
    一个给朝廷的交代。
    也是……一个给她安槐的交代。
    谢无衣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南疆巫蛊术在京城留下的痕跡,將一件诡譎的超自然案件,变成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强盗劫杀案。
    乾净,利落,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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