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芳飘到安槐身边,魂体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仙人。
    “阿槐,这……这便好了?”
    安槐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好了。”
    “我既能让它死,自然也能让它活。”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
    盛秋芳听得心头一凛,隨即又涌上一个巨大的疑惑。
    她忍不住问道:“既然让这山恢復生机如此简单,那温家……为何不自己多种些花草树木?”
    “非要费那等周折,用活人血祭,去养那什么劳什子阵法?”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种树能花多少钱?
    安槐摇头。
    “母妃,您想得太简单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刚刚冒头的嫩芽。
    “此为『生机』。”
    而后,她又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天空。
    “而温家想要的,是『灵气』。”
    盛秋芳眨了眨眼,更糊涂了。
    “这二者……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
    安槐耐心地解释起来。
    “生机,是万物生长的本能。一粒种子,一捧土,些许雨露,便可发芽。”
    “但这些,不过是凡俗草木,与路边的野草,並无二致。”
    “而灵气,是天地精粹,日月菁华。”
    “需得这些草木歷经百年、千年,在深山幽谷中汲取吐纳,方能凝聚出一丝一缕。”
    “温家要的,是这整座翠屏山数千年积累的灵气,而非几株刚发芽的野草。”
    她顿了顿,下了个结论。
    “他们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本事。”
    所以,才走了窃取灵脉、以魂魄滋养的邪道。
    盛秋芳听得一知半解,但总算明白了核心。
    她看著这满山枯木之上,渐渐多起来的星星点点的新绿,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翠屏山,如今就是从一座货真价实的活山,变成了一座……穿著绿油油外衣的死山。
    內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好看的皮囊。
    这话糙理不糙。
    “母妃这个说法,很贴切。”
    安槐没再多言。
    温家的事,她懒得管。
    这山是死是活,也与她无关。
    她此行的目的,只是那副《红莲图》。
    如今画卷到手,还顺带搜颳了不少好东西,更是让糰子饱餐了一顿。
    可谓是满载而归。
    她掂了掂手里装著画卷的玉筒,转身便走。
    “我们回去。”
    盛秋芳连忙抱紧了怀里睡得正香的奶娃娃糰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一人,一鬼,一鬼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满目疮痍的翠屏山。
    只留下那漫山遍野的新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归途无言。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眼看著京城的轮廓遥遥在望,安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形,在晨光中逐渐变得凝实,与常人无异。
    她来时,是坐著马车出的城。
    回去当然也要坐车回。
    安槐径直朝著城外那片约定好的小树林走去。
    林子不大,晨雾瀰漫,带著几分清冷的湿意。
    鸟鸣啾啾,很是清幽。
    可安槐走了进去,穿过一棵又一棵白杨,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鸟叫,连一丝人声、马嘶声都没有。
    说好的马车呢?
    盛秋芳也感觉到了异样,她抱著糰子,紧张地四下张望。
    安槐脚步不停,眼神却冷了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心中已然生出了警惕。
    很快,她便走到了林子的尽头。
    然而,眼前出现的,並非是通往京城官道的大路。
    而是一座……
    一座小小的城池。
    青灰色的城墙,古朴的城楼,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城门大开,门口掛著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安槐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她彻底糊涂了。
    京城郊外,她虽不常来,却也知道个大概。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村庄田野,何曾有过这么一座城?
    盛秋芳也惊得魂体都差点散了。
    她飘在安槐身边,茫然地看著那座陌生的城池,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哪儿?”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怀里,被这诡异气氛惊扰的糰子,也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嘴一撇,发出了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唧。
    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安槐低头看了他一眼:“跟紧我。”
    她只对盛秋芳交代了一句,便迈开步子,径直朝著那座诡异的小城走了过去。
    盛秋芳见状,哪敢多言,赶紧抱紧了糰子,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上。
    越是走近,安槐心中的疑竇就越深。
    这城池的规制,街巷的布局,竟与京城有七八分的相似。
    简直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京城。
    可最诡异的一点是。
    安槐清楚地记得,此刻城外,天光已然大亮,朝阳正欲喷薄而出。
    然而一踏入城门。
    天,黑了。
    不是阴云蔽日的昏暗,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夜。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银辉。
    街道两旁,灯笼高掛,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竟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夜市景象。
    安槐:“……”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盛秋芳抱著糰子,已经嚇得不敢说话了。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比乱葬岗还要浓郁百倍。
    可偏偏,这阴气之中,又夹杂著一种奇特的,鲜活的“烟火气”。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卖糖葫芦的商贩,沿街叫卖的货郎,酒楼里猜拳行令的酒客,茶馆里拍著惊堂木的说书先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笑容满面,神態自若。
    看上去,与寻常人家的夜市,毫无二致。
    她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中,黑色的凤眸,冷静地扫过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这些人,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
    但也没有死人的尸气。
    他们就像是……介於生与死之间的一种存在。
    安槐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隨手拽住了一个路过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提著个菜篮子,篮子里装著几根水灵灵的青菜,看上去慈眉善目。
    被安槐这么一拽,她也不恼,笑呵呵地回过头。
    “哎哟,姑娘,你叫我?”
    安槐鬆开手,微微頷首,语气客气。
    “老人家,请问,此城是何名?”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这里啊,叫『不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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