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泽收拳之后,才猛然发现屋檐下站著一个人。
    当然,也是因为那人没有杀气跟恶意,否则傅泽一开始就能感应到。
    那股熟悉的气息……
    是李峻峰!
    傅泽调侃道。
    “李大哥,大半夜的不睡觉,站这儿干嘛?”
    李峻峰没有说话,从屋檐下的阴影里走过来。
    盯著傅泽脚下碎裂的青石砖,又看了看他收回的双手,表情复杂,显得震惊又无语。
    傅泽心情正好,忍不住笑道。
    “我记得到了化劲,身体开始趋於完美,应该不会便秘了啊。你怎么一副便秘的痛苦表情?”
    李峻峰嘴角抽搐了一下。
    “傅泽。”
    “嗯?”
    “你这人实在太变態了。”
    傅泽乐了。
    “李大哥,这话听著,可不像夸人啊。”
    李峻峰冷笑。
    “早知道,就不把我李家的拳法秘籍给你了!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什么古代大妖转世。明天我就跟风玄道长说一声,让他给你开个法坛,好好测一测。”
    傅泽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得等明天了。今晚风玄道长太累了,再让他开坛,怕是他得当场躺进法坛里去。”
    李峻峰终於没绷住,笑骂一声。
    “少贫。”
    事实上,他刚才並不是故意偷看。
    习武多年,化劲大成,李峻峰的耳目远比常人灵敏好几倍。
    傅泽在院中练拳,劲力震荡气血,虎豹雷音与哼哈二气交替响起,动静虽然不大,却根本瞒不过他。
    一开始,他还只是以为傅泽练拳有所得。
    可看著看著,就有些不对劲了。
    八极,形意。
    两门劲路完全不同的拳法,居然在傅泽身上越打越顺。
    上一招还是八极的刚猛短打,下一招就转成形意的神意贯通。中间没有半点滯涩,像是本来就该这么打。
    这就很离谱!
    李峻峰自己就是形意拳宗师,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拳法可以博採眾长,但真正要把两门拳融合到自己身上,不是看几本拳谱、练几天架子就能做到的。
    那需要长年累月的拆解、体悟、餵手、实战。
    可傅泽呢?
    学形意才多久?
    这小子简直像是把別人十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压缩成了几天。
    李峻峰想不无语都难。
    他伸出右手。
    “搭一下。”
    傅泽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国术搭手听劲,不是太极拳独有。拳法练到一定层次,手掌一接,劲力一触,彼此功夫深浅、气血虚实、筋骨变化,大概就能摸出一二。
    当然,这不是生死搏杀,只是试劲。
    傅泽也伸出手。
    两人手掌轻轻一搭。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傅泽只觉得李峻峰手掌之中,像是藏著一座山。
    像是无边厚重的大地。
    傅泽的暗劲刚一透出,便被一股更加圆融、细密、无处不在的劲力包住、化开、反震回来。
    像是他的劲刚刚打出去,还没有真正碰到李峻峰的筋骨皮膜,就已经被对方提前察觉,然后顺著掌心、腕骨、手臂,一路牵引开去。
    “化劲之妙,果然远甚暗劲!”
    傅泽心中感嘆,同时脚下的青石砖咔嚓一响,碎成粉末。
    他往后退了半步,掌心已全是汗水。
    这是刚才那一瞬间猛烈发劲,气血奔涌,毛孔自然开合,汗液瞬间渗出。
    反观李峻峰。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掌乾燥如常,呼吸也没有半点变化。
    傅泽甩了甩掌心的汗,嘆道。
    “还是不如你。”
    李峻峰翻了个白眼。
    “废话。你才暗劲,我是化劲,差著一个境界呢!而且我都四十岁了,你才多大年纪?”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
    “但能以暗劲层次正面和我硬刚,只退半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暗劲武者。”
    傅泽笑了笑。
    “那就当李大哥夸我了。”
    “本来就是夸你。”
    李峻峰看著他,语气罕见地有些复杂。
    “我练拳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所谓天才。可像你这样的,真没见过。”
    ……
    第二天一早。
    眾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开始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廖熙白身体本就不好,有些慢性病,之前又受过伤。这几日连番赶路、遇险、奔波,脸色明显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
    他是个理智的人,主动开口。
    “今天我就不强撑著,跟你们到处跑了。否则怕成事不足,反倒成了拖累。”
    傅泽也赞同。
    “廖先生留在村长家休息也好,但必须得有人看著。”
    廖熙白想了想。
    “白天邪祟不太会作怪,若有危险也是活人的可能性大。阿锐留下吧。还有风玄道长,昨夜耗损不小,正好调息一番。峻峰,你跟傅小友出去吧。”
    李峻峰点头。
    “好。”
    傅泽道。
    “那赵兄和风玄道长留守,李大哥跟我出去。至於何疯子,让双井村跟河湾村那边都发动村民去找。不要声张得太邪乎,就说找人,別惊动太多人。”
    双井村村长连忙点头。
    “明白,明白!我这就安排。”
    没过多久,河湾村村长也被请了过来。
    昨晚双井村土地庙闹出的动静虽然没让所有村民亲眼看见,但村长已经把事情大概告诉了他。
    这位河湾村村长脸色很难看。
    尤其听说何疯子可能是传播秽土的关键之后,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何疯子一直在河湾村土地庙附近住著。
    若真是因为他,才让周围村子陆续遭灾,河湾村村长心里自然沉重。
    眾人分头行动。
    李峻峰带著河湾村村长,先去柳沟村、石桥村、白田村。
    这三个村子,傅泽和李峻峰之前都只是简单问过,还没有正式处理过土地庙。
    如今事情已经摊到这个地步,遮遮掩掩没有意义。
    六个村子,全都是受害者。
    既然都被卷进来了,就该把话说开。
    河湾村村长毕竟是最早出事村子的村长。
    由他出面,把河湾村、槐树村、双井村的情况说清楚,比李峻峰一个外乡武夫直接上门砸庙,要容易得多。
    当然。
    若有人不信,或者仍旧畏惧土地公报復,那就让李峻峰来。
    他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只负责让那些被污染的东西,暂时没法继续害人。
    毁龕。
    破庙。
    砸神像。
    先断香火,再查源头。
    至於傅泽,则独自返回槐树村。
    他一直觉得槐树村有些不对。
    別的村子,献祭婴孩的核心地点,都是土地庙。
    偏偏槐树村不是。
    槐树村的三个婴儿,是被放在村外那棵老槐树下。
    当时他们只顾著救孩子、抓村民,又去土地庙斗那血肉泥胎,反倒没有仔细检查那棵老槐树附近。
    现在想来,这里面恐怕不是巧合。
    从双井村出来,傅泽脚下发力,整个人在山林小路间穿行。
    突破到暗劲圆满之后,他对身体的掌控更加细致。
    脚下每一次落地,都能把力道收得极轻,却又在下一瞬爆发出极快速度。
    山石、树根、泥坑,几乎都无法阻碍他。
    许多时候,他只是脚尖在石头上一点,身体就已经越过一小段坡路。落地时又轻又稳,连枯枝都不怎么踩断。
    这不是单纯的轻功。
    而是劲力已经遍布全身之后,对每一处肌肉骨骼的精確调动。
    很快,傅泽就回到了槐树村外。
    那棵老槐树依旧静静立在山坡边。
    枝干粗大,树皮开裂,枝叶在白日里看起来並没有什么妖异之感。
    可傅泽停在树下,心中却没有半点放鬆。
    他绕著老槐树走了一圈。
    很快,眼神就凝住了。
    果然!
    老槐树附近的土壤,顏色不对。
    虽然没有双井村土地庙记忆里那种暗红湿泥那么明显,但这一片地的土,確实比寻常泥土更红。
    红得发暗。
    像是被血水浸透之后,又乾涸在泥土深处。
    傅泽蹲下身,伸手捏起一撮。
    土粒细腻,微微发黏。而且有一种很淡的腥腐气。
    若是普通人来看,恐怕只会觉得这里泥土顏色稍微怪一点。毕竟山野之间,红土、黄土、黑土都有,並不稀奇。
    可傅泽已经知道了【秽土】的存在。
    再看这些细节,意义就完全不同。
    傅泽喃喃道。
    “这大槐树附近,也有一片【秽土】范围。”
    他明白了,或许献祭地点並不一定非要在土地庙。只要有【秽土】之处,就可以成为邪异力量吞噬婴孩先天之气的地方。
    槐树村的土地庙,可能只是血肉泥胎所在之处。
    而真正用於献祭的地方,是这棵老槐树下。
    也难怪那天夜里,婴儿会被放在这里。
    村民以为这是土地公託梦指示。
    可实际上,恐怕是幕后那东西本能地选中了已经被秽土侵蚀较深的位置。
    傅泽站起身,指尖夹出一张符纸。
    灵气灌入,符纸无火自燃,淡红色神火在他指尖腾起。
    “南坛神火,焚邪破阴。”
    他抬手一甩。
    符火轰然落向老槐树下那片暗红土壤。
    可就在符火炸开的瞬间,那些泥土竟像是活物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一小片一小片暗红泥土,像无数受惊的虫子,疯狂往地下钻。
    符火烧在表面,只烧出一阵腥臭黑烟。
    可那些真正暗红黏腻的部分,已经迅速沉入更深的土层之中。
    傅泽眼神一冷。
    他一步踏出,暗劲灌入脚底,猛地一踩。
    砰!
    地面震动,泥土炸开。
    可下面的暗红秽土依旧像活物般散开、下沉,根本抓不住。
    傅泽皱眉。
    “果然。”
    他阻止不了。
    这【秽土】虽然是泥土形態,却明显有一定的生命特徵。遭到攻击之后,立刻就往地下深处躲避。
    也正因为如此,之前何疯子吃的土,才会在白天和夜里呈现出不同状態。
    不是土自己变了,而是【秽土】本身会在土层里面上下移动!
    它藏深一些,表层泥土就显得暗淡、乾涩,只剩被污染后的痕跡。
    它浮上来,泥土就会变成暗红湿润、黏腻腥腐的样子。
    傅泽低头看著那一片仍然偏红的土壤,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秽土虽然会往地下躲。但被它污染过的地方,土壤顏色会留下痕跡。
    这种红色,不会立刻消失。
    “这倒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如此一来,就有办法判断哪些地方已经被【秽土】侵蚀过。只要在周围村子寻找这种顏色不正常的红土,就能画出一部分污染范围。”
    傅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何疯子散播秽土的地点,应该是隨机的。”
    他在心里迅速推演。
    如果幕后黑手能够精准控制何疯子,那四年时间,不可能才污染周边六个村子。
    以何疯子这种到处游荡的状態,传播速度慢,地点杂乱,反而说明很多行为不是刻意安排。
    或者说,就算幕后黑手能影响他,也影响得有限。
    这是不是意味著,那东西也有某种限制?
    要么距离受限,要么无法离开河湾村太远。要么……灵智並不高!
    甚至,那幕后黑手自己,说不定也处於一种並不完全清醒的状態?
    傅泽眼神微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好消息。
    一个拥有完整智慧、还能精密布局的邪异之物,和一个主要靠疯狂和本能来扩散污染的东西,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他正准备继续往周围查看,看看这片红土范围究竟有多大。
    忽然,口袋里有东西一热。
    傅泽一怔,伸手还没来得及摸,一张阁皂山的传讯符籙,已经自动飘了出来。悬浮在他面前,无风自燃。
    火焰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扭曲凝聚,化作两个小字。
    【速回】
    下一刻,火焰熄灭。
    符纸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这东西,是风玄给他们的传讯符籙。乃是阁皂山宗门里高人批量炼製,门人下山时都会隨身携带一些,用作紧急传讯。
    只要捏碎一张,周边持有同源符籙的人都会有所感应。
    风玄在阁皂山地位不低,身上带得不少。之前在槐树村时,他给村中留了一些。后来眾人分头行事,也各自分了几张,方便传递重要消息。
    可这东西,用一张少一张。若非紧急,不会轻易动用。
    傅泽看著青烟散去的方向,眉头皱紧。
    “速回?发生什么要紧事了吗?”
    他没有再耽搁。
    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双井村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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