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冯益通知赵伯琮,”韦贤妃思索了片刻。
    “秦檜已经盯上南郊了,冬至之前最好不宜再有大规模调动,让他把力气留著。”
    “老奴明天就传。”
    “还有,”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冷雨打在梅树的枯枝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如果秦檜在冬至前动手,哀家这边不用管,哀家一个老妇人,皇城司不敢动。
    但赵伯琮那边,让他把该埋的线都埋深一点,他手里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岳飞留下的种,不能再死第二次了。”
    张去为低下头,眼角微微泛红,但他很快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接到了冯益传来的消息。
    她合上情报,提起笔给金宝的去信只有一行字。
    “川贝入库,勿晒。”
    这是镇江方向的暂停指令,意思是暂停焦山降兵的一切非必要水面活动,把人和装备都沉进渔村的日常掩护里。
    做完这些记录之后,秦可卿把册子合上,没有立即去送信。
    她坐在桌边,似乎在想些什么。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脑袋,她低头看著这只三花猫,忽然想起沈青瓷昨晚问她的那句话。
    “秦姑娘,冬至那天殿下会不会有危险?
    我看到刘安这几天一直在检查王府各处门窗,连后门的门閂都换了新的,春桃她们每天卯时不到就要把所有院墙巡查一遍。”
    她没有回答沈青瓷。
    就像她从来不回答自己心里那些同样的问题。
    但她此刻坐在桌前,竹簪里三张纸片上的字跡已经被汗渍洇得微微发晕。
    一张是秦府书房密谈日期,一张是金使宴请名单,一张是焦山之战前的镇江预警。
    每一张都是她拿命换回来的。
    如果秦檜在冬至之前动手,这三张纸片就是她留给赵伯琮最后的备份。
    过了片刻秦可卿把竹簪重新旋好,插回头上,然后站起来,拎起竹篮,推门走进了冷雨里。
    ......
    十一月十五,距离冬至还有三十九天。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秦檜的暗中调查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弹章。
    御史台主簿陈大方在早朝时突然递了一道本章,弹劾的对象不是赵伯琮,不是辛企宗,甚至不是任何一方与岳家军有关係的人。
    陈大方弹劾的是皇城司在临安城滥用职权,诬良为盗,强索商户財物,致使西河坊三条街的铺户联名上告。
    这道本章递得极其突然。
    陈大方在奏疏里列举了皇城司察事卒在临安城西一带强收保护费的十七项確凿事实。
    每一笔时间地点证人全部详实,明显不是临时编纂的。
    更关键的是,陈大方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话:“皇城司本为缉查流言、维护京师治安而设,今反成扰民之源,若不彻查,恐失天下之望。”
    秦檜在朝堂上面色铁青,万俟卨出班替皇城司辩驳,说这些控状“系刁民受唆使而捏造”。
    但他的话被赵构一句“查一查也好”生生堵了回去。
    赵构说这几个字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赵构这几个月被秦檜架空得太久,现在不过是借著这个由头敲打一下。
    秦檜当天回到府里,把皇城司提举叫到籤押房,关上门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皇城司在南郊旧营外的三处暗哨在三天之內全部撤走。
    赵伯琮当晚在书房里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看完冯益递来的朝报摘抄,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陈大方这道本章,是你安排的?”
    秦可卿放下手里的茶盏,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动御史台的人。”
    “那会是谁?”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息,然后赵伯琮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士?。”
    秦可卿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
    “大宗正寺卿在朝中四十年,御史台里有旧交不奇怪,但赵寺卿从未跟殿下提过此事。”
    “他不会提,他做什么事都不声张,就算帮也是先做完了轻描淡写带过,这次乾脆连提都不提。”
    赵伯琮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多半要回我八个字——老夫记性不好,忘了。”
    癸巳年的寒夜像是有人在临安城的瓦面上泼了一层薄冰。
    赵士?拄著那根桃木杖从御街尽头慢慢走回宗正寺,值夜的小吏迎上来给他掌灯。
    他摆了摆手,自己走进存放档案的里间,取出癸巳年宗室扈从恩泽录,翻到记录了辛企宗护送安定郡王出汴梁的那一页,在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注。
    写完他把恩泽录放回铜函,锁好。
    然后坐在案前,对著空荡荡的档案库房发了一阵呆。
    老宗室的目光扫过那些码放整齐的铜函,忽然咧开嘴笑了笑。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到头来反倒觉得比年轻时更有意思。”
    ......
    十一月二十,秦可卿被紧急叫到秀州。
    王掌柜的茶铺在两天前的夜里被人砸了,砸铺子的人没有穿皇城司的衣服,但他们砸完之后在柜檯上留了一根铁尺,皇城司察事卒的制式铁尺。
    “老朽没敢声张。”王掌柜的左臂吊著绷带,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铺子里存的帐册都在灶膛里烧了,没落到他们手里,但隔壁棺材铺的老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可卿站在被砸烂的茶铺里,看著满地的碎瓷片和散落的茶叶。
    墙上的那幅“茶禪一味”捲轴被扯下来踩在地上,上面印著半个带泥的靴印。
    “让老周家的人来找我。”她的声音很静,“宗正寺文档案会给他一份抚恤。”
    秦可卿在被砸烂的茶铺里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瓷片上还残留著王掌柜写的价签字跡——“雨前龙井,十二文”。
    她把瓷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秦檜已经开始有动作了,或许有些事情他不必亲自上心,但手下的人会替他做。
    隨后秦可卿安排在监天台西河坊酒馆的第二道观察线传回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报告上不仅记录了宇文虚每日酉时到酒馆、戌时离开的规律,还记录了一个关键细节。
    酒馆掌柜每隔三天会替宇文虚留一坛没开封的陈年花雕,掌柜从不收钱,说是“宇文先生欠的酒债就当他还在监天台管铃的份上”。
    秦可卿在这句话下面用炭笔划了一道槓,批註:“掌柜与宇文虚有过命的交情,可用。”
    除此之外,报告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
    宇文虚有一次酒后画在桌面上的图。
    那伙计替他擦桌子时无意间看到的,图上画的是监天台铜铃架分布,铃线像蛛网一样延伸到全城各处更楼。
    但其中最奇怪的是,宇文虚用手指蘸了酒,在监天台正下方多画了一条线,连到一个尚未標註名称的位置。
    伙计不敢多看,只记住了那条线大概指向城南方向。
    秦可卿把这条线索单独抄在一张纸上,锁进藤箱的夹层。
    她决定找一个能公开验证明铃架走向的机会,这一步她需要赵伯琮从宗正寺出一份火警布防的旧档查阅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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