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緹骑停在巷口。
    周阳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门上那把断剑的剑脊。
    冰冷的铁器,还残留著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温度,像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哗啦。”
    他一把將断剑拽了下来。
    顺手撕碎了旁边那张写满供状的纸。
    纸片纷纷扬扬,像一群受了惊的白蝴蝶,落在地上。
    一个身穿蟒服的男人从东厂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很瘦,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睛细长,像两条没睡醒的缝。
    他就是这里的一名档头。
    档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片,还有緹骑手里的断剑。
    他没有发怒,脸上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蹲下身。用两根手指,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片。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宝贝。
    “官路走不通。”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
    “那就走江湖路。”
    他把捡起来的纸片凑在一起,吹了口气。
    碎屑四散飞走。
    他站起身,看向那名緹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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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告诉『鬼见愁』。赏金,加三成。”
    “让他带人上路。我要这个人的命,在明天天亮前,摆在城外的乱葬岗。”
    緹骑躬身领命:“是,督公。”
    他捏紧了手里的断剑,剑身硌得手心生疼。
    档头转身走回大门深处,身影淡入黑暗。
    门口剩下那几个番子,面面相覷。
    他们知道,东厂的手段,要变了。
    不再有审问,不再有供状。
    接下来,就只有杀。
    死士出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周阳没直接回北镇抚司。
    他走在长街上,步子不紧不慢。
    手心里攥著一块铁牌。
    那是从兵部尚书书房里顺出来的。一块小小的通行令牌。
    铁牌沉甸甸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人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別人的生死,比得到金银財宝,要有趣得多。
    长街上的行人不多。
    偶尔有马车驶过,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响。
    天色有点阴。
    风里带著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周阳把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让他很清醒。
    东厂被打脸,兵部被拿捏。
    他现在的地位,算是暂时稳了。
    可稳,只是暂时的。
    他知道自己捅了个多大的马蜂窝。
    正当他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擦了过。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飘进鼻子里。
    不是任何薰香,就是那种雨后山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
    那人戴著斗笠,一身粗布麻衣,像个走远路的行商。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对方也停了脚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隔著三步远的距离,对视著。
    周阳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冰冷。
    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
    手上,捏著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过来。
    周阳没动。
    那人便往前走了一步,將纸条硬塞进了周阳的手里。
    触感微凉。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转身。
    没有一句废话。
    几步就匯入了街角的人群,再也找不见了。
    周阳摊开手心。
    那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普通,是用炭笔写的。
    “天理教即將入京,小心你的头。”
    周阳看著纸条,笑了。
    这算是提醒?还是另一个警告?
    他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冰冷。
    天理教。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方天的死,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个庞大的地下组织绑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觉那里有点凉。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筒。
    刚才那点因为掌控权力而带来的得意,一下子就散了。
    风雨欲来。
    这句老话,此刻在他脑子里,格外清晰。
    ……
    周阳推开秦霜院子的门时,秦霜正坐在石桌前。
    她面前摊著一张京城的地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眉宇间带著一丝疲倦。
    “嗯。”周阳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你的脸色不太好,”秦霜看著他说,“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阳放下茶杯,杯子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东厂的地方,风水不好。”他轻描淡写地说。
    秦霜没接话。她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周阳知道瞒不过她。
    他从袖筒里拿出那张纸条,放在了地舆图上。
    纸条不大,摊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標註上,格外显眼。
    “你看这个。”
    秦霜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伸出手,拿起纸条。
    她的手指很稳,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理教……”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些许难以置信。
    “他们真的敢进京?”
    周阳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们不是敢。”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是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天空。
    紧接著,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青石板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细密的雨帘就笼罩了整个院子。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著屋檐和树叶,也敲在人的心上。
    秦霜拿著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空气变得压抑起来。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的泥地很快湿透,变成一片浑浊的泥泞。
    秦霜的脸色和这天气一样阴沉。她將那张写著“天理教”三个字的纸条,凑到烛火边,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消息可靠吗?”
    她问。
    声音有些乾涩。
    “东厂的人,亲口告诉我的。”周阳说,“他们想让我去查天理教。又怕我不肯,或者死了,这消息就断了。所以,用了一张纸条作为保险。”
    秦霜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雨幕。
    “东厂在京城根深蒂固。他们既然知道天理教的人来了,为什么不动手?”
    “没那个本事。”周阳的回答很直接,“或者,代价太大。他们想借我的手,借锦衣卫的刀,去拔这根刺。我们是疯狗,咬死了不亏。”
    秦霜沉默了。她知道周阳说的是事实。在朝堂上,锦衣卫就是皇帝最锋利,也最容易捨弃的一把刀。
    “我们回司里。”秦霜转过身,“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
    回到北镇抚司,雨还没停。
    空气里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可镇抚司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周阳和秦霜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所有看见他们的校尉力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躲闪,交头接耳的声音也瞬间压低。
    他们看周阳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
    畏惧,同情,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一个叫王猛的小旗官,是周阳一手提拔的。他站在那儿,搓著手,想过来打招呼,又不敢。
    周阳朝他招了招手。
    王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著过来了。
    “周……周大人。”
    他声音发虚。
    “出什么事了?”周阳问,语气很平静。
    王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大人,外面……外面都传疯了。他们说……”
    “说什么?”
    “说您昨天去了东厂,一脚踹了曹公公的茶桌。还……还从东厂拿走了一样东西。”王猛越说头越低,“所以……所以曹公公派了『鬼见愁』来……请您喝茶。”
    “鬼见愁?”
    周阳挑了挑眉。
    秦霜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她猛地抓住王猛的胳膊。
    “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回百户大人,就是东厂那边放出来的风。现在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说『鬼见愁』出马,周大人活不过今晚。赌坊都开盘了,买您活下来的赔率是一赔二十。”王猛快哭了,“大人,这……这可怎么办啊!”
    秦霜鬆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闹!”
    她低喝一声。
    东厂这一手,太歹毒了。
    这根本就是要把周阳架在火上烤。把“鬼见愁”这三个字,变成悬在周阳头顶的丧钟。
    杀人不见血。
    她拉著周阳快步走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
    “你疯了?”秦霜终於忍不住,“为什么要去招惹东厂?”
    “我以为我在试探。”周阳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凉得像冰,“结果,他们是想把我当鱼饵。”
    “『鬼见愁』是东厂督主座下前三的顶尖死士。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手,目標必死。从无失手。”秦霜语速极快,显然是真的急了,“这不是普通的刺客,周阳,你这次惹上的是催命符!”
    她走到桌案前,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青铜虎符。
    她將虎符按进桌面的一个凹槽里。
    片刻后,墙壁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一道密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她真正的情报网。
    秦霜点燃一盏特殊的孤灯,火苗呈现出幽蓝色。她对著灯火,用特有的节奏敲击著墙壁。
    半刻钟后,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从一个暗道飞了进来,落在她手上。
    鸽子脚上绑著一卷细小的竹筒。
    秦霜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微微一颤。
    “和东厂放出的消息一样。”她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无力,“天机阁的最高密报,『鬼见愁』已於一个时辰前,进入內城。目標,北镇抚司。”
    天机阁是朝廷暗中设立的最顶尖情报机构,独立於六部之外,只为皇帝服务。它的密报,代表了绝对的真实。
    周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喝了一口凉茶。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
    “你去哪?”秦霜看他起身。
    “詔狱。”周阳的回答云淡风轻,“昨夜抓的那个李宝庆,不是还有几个同党没开口吗?”
    “你这个时候还去审讯?”秦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怕刺客找不到你的位置吗?我刚刚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北镇抚司!”
    “封锁得好。”周阳点点头,“要是让他去街上到处乱逛,误伤了百姓,多不好。”
    他拉开房门,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
    “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別去。”周阳回头,对秦霜说,“等我好消息。”
    “周阳!”
    秦霜喊住他。
    周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鬼见愁』,擅长隱匿和潜行,能杀人於无形。他很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我知道。”周阳说,“所以我才要把水搅浑。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头。”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雨里。
    秦霜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她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他说得对。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只是,这个出击的方式,也太疯狂了。
    整个北镇抚司都传疯了。
    周百户不怕死,居然在这种时候去詔狱审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詔狱里,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周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他让人把李宝庆的一个同党押了上来。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叫赵三。被抓了一天一夜,骨头还没断。
    周阳没问他任何关於天理教的事。
    他只是让手下,用尽了詔狱里所有的酷刑。
    鞭子,烙铁,盐水……
    赵三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掀翻詔狱的屋顶。
    整个北镇抚司,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阳就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卷宗,慢慢看著。仿佛那刺耳的惨叫,只是背景音乐。
    一个时辰后,赵三快断气了。
    周阳才放下卷宗。
    “画押。”
    他轻声说。
    手下立刻拿著一份认罪状,按住赵三的手,在上面摁了一个血手印。
    罪名:勾结天理教,意图谋反。
    做完这一切,周阳站起身,走出了詔狱。
    他把那份认罪状,直接贴在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公示栏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公开的挑衅,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在告诉整个京城,告诉那个看不见的刺客。
    我,周阳,就在这里。
    有种,就来。
    北镇抚司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把看不见的刀,从哪个角落里刺出来。
    就在这时,秦霜的值房里,又来了一名信使。
    不是天机阁的。
    是陆府的人。
    那是个家丁打扮的中年人,他不敢抬头,双手恭敬地捧著一个锦盒。
    “秦百户,我家先生说,东西务必交到您手上。”
    秦霜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著一个“陆”字。
    这是调动城门校尉的令牌。有了它,夜间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任何一道城门。
    下面压著一张纸条。
    上面是陆沉舟的字跡,龙飞凤舞。
    只有四个字。
    自求多福。
    秦霜捏著那张纸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陆沉舟这是在划清界限。
    他给了周阳一条退路,但也表明了態度。这件事,他陆家不会插手。周阳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
    秦霜苦笑一下。
    她走出值房,想去找周阳。
    可当她来到院子中央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周阳正站在院子里。
    他身边围著一群校尉,人手一把铁锹。
    他们没有去布置任何陷阱,也没有去加强防守。
    而是在……挖坑。
    就在院子正中央,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下面,一个巨大的坑正在被挖开。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堆在旁边,和雨水混成了泥浆。
    “周大人,这……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校尉忍不住问,他觉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疯了。
    “埋东西。”周阳拍了拍手上的泥。
    “埋什么?”
    “埋一个很贵的东西。”周阳看著他,嘴角翘了翘。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
    周阳站在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旁边,目光平静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不像在等一个杀手。
    倒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见面的老朋友。
    整个北镇抚司,被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著。
    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將至。
    可风暴的中心,却在挖著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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