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镇东门外的雾还没有散尽,天边才刚透出一点发白的亮色,城墙和屋脊就已经被薄薄地镀上了一层冷金。
    齐格到得最早。
    他站在门侧,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一散就淡了。
    守门的士兵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倦意,抱著长戟立在门洞边,隔三差五抬手抹一把脸。靴底擦过石地,腰间铁件相互碰撞,激出几声细响。
    没过多久,其余几人也陆续到了。
    瓦蕾莉亚还是那身轻型板甲,胸甲与肩甲在晨光里泛著一层银色。
    她把人扫了一遍,见谁也没迟到,淡淡应了一声。
    “很好。”
    正说著,镇內另一边传来轆轆车声。
    一辆宽大的货运马车自镇內驶来。
    车厢用厚木板钉得结实,外层覆著绑得严严实实的帆布,两匹挽马膘肥体壮,吐出的白气一团团地浮在嘴边。
    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车夫,帽檐拉得很低,外套打著补丁,手里的韁绳却异常沉稳。
    马车停到近前,他朝瓦蕾莉亚欠了欠身。
    “小姐,您要的车。”
    瓦蕾莉亚把事先备好的钱递过去。
    “按昨晚说好的。”
    车夫接过钱,脸上的皱纹都散了,忙不迭应了两声。
    “您放心,车稳,马也老实。”
    瓦蕾莉亚没有多说,示意眾人上车。
    能在赶往河木村之前先把体力省下来,显然比一路徒步耗在泥路上更划算。
    齐格踩上车板时,心里把这件事也一併记了下来——这位钢铁级队长做事,確实细。
    马车出了东门,沿著通往河木村的道路往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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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的土路並不平,车轮不时压过碎石和浅坑,车厢也隨之一晃。
    帆布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带著潮意的凉气,混著马匹和乾草的气味,倒不至於难闻。
    起初车里还安静。
    没一会儿,拉文娜就先耐不住了。
    她抱著膝坐在一边,脑袋却没閒著,先说今早雾重,接著又扯到前些日子在哪座镇上吃过一种放了胡椒和野蜂蜜的烤肉,再往后,话题不知怎么又拐到了某种长著四只耳朵、却跑得比鹿还快的怪东西身上。
    她说话快,跳得也快。
    偏偏每次都能接得住,叫人听著不至於烦。
    露西起先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到后来,也被她逗得抿著嘴笑了两回。
    希尔靠在车壁边,一开始没怎么搭腔,但偶尔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淡淡补上一句,把拉文娜噎得眨两下眼,紧接著又自己笑出来。
    就连瓦蕾莉亚,也並未制止,只在拉文娜扯得太远时,瞥她一眼,让她自己把话收回来。
    齐格靠在车厢尾部,听著车轮碾过土路的顛簸。车厢里的閒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的视线则一直盯著车后不断倒退的荒地、林影和远处起伏的山脊。
    他原以为这种路上的閒聊会叫人厌烦,真坐在这里听下来,倒比一路闷著不说话要好得多。
    隨著日渐高升,晨雾终於被风吹开了。
    马车继续往前,沿途的景色也不断向后退去。
    先是翻著新土的田垄和缓缓起伏的草坡,再往后,则是零零散散的村舍、成片的林木,以及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小路尽头。
    到了正午,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一处浅溪旁停下。
    两匹马俯在溪边饮水,鼻息喷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眾人也都下了车,活动腿脚,顺便啃了些隨身带著的乾粮。
    瓦蕾莉亚摊开地图,对著远近山势与道路又看了一遍,確认方向没偏,才把羊皮纸重新收起,示意继续赶路。
    后半程的路安静了不少。
    拉文娜说了半日,终於也觉得累,抱著斗篷缩在车厢一角打起了盹。
    露西和希尔刻意放轻了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零零碎碎漏出一两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瓦蕾莉亚则在理著护腕和胸甲边缘的皮扣,指尖缓缓掠过皮革与金属边沿,动作熟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齐格仍一声不吭,靠著车厢壁合上眼,留著几分警觉听著车轮的动静。
    等到天色开始往暮色里偏,前方终於出现了河木村的轮廓。
    那村子依山而建,房舍不多,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散落在山脚下的木屋。
    村外圈著一层並不算牢靠的木柵栏,有些地方已经歪了,像是许久没人修整。
    更远处,一道水光穿过村边,蜿蜒著往下游去。
    马车还没真正进村,不远处便有哭声撞了过来。
    不是一声两声。
    而是女人撕裂了嗓子的哀哭,断断续续地从村口那边传开,落在傍晚渐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里几人都被那哭声惊动。
    瓦蕾莉亚伸手掀开帆布,朝外望去。
    齐格的目光也越过瓦蕾莉亚的肩头,落向村口。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外圈的人挤得很紧,中间几个已经半蹲下去,像是正围著什么。
    哭声就是从那一圈人里传出来的,混著极力克制的劝慰声和沉重的嘆息,把原本还算平静的村口搅得一片死寂。
    赶车的老车夫也神情一滯,下意识勒了勒韁绳。
    “这是……”
    “停车。”
    瓦蕾莉亚开口很快,声音不高,却利落得不容迟疑。
    车夫猛地一拽韁绳,两匹马被勒得嘶鸣一声,马车在村口外停了下来。
    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尽,瓦蕾莉亚先一步跳下车去。
    齐格跟著落地,靴底踩上干硬的土面时,村口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原本围在那里的村民,这才纷纷侧开身,让出了一条道。
    一名年纪稍长的村民先回过神来,往前走了半步,视线在他们几人身上停了停。
    “你们是……”
    瓦蕾莉亚上前一步。
    “边境镇来的冒险者。”
    “应你们长老的委託,来处理山上的哥布林。”
    这句话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扑了出来。
    是个中年女人,头髮散著,脸上还掛著没擦净的泪。
    她冲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几乎是半跪半扑地跌到瓦蕾莉亚跟前,两只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求求您——”
    她嗓子已经哑了,话一出口就碎得不成样子。
    “救救我女儿……求求您,救救她……”
    瓦蕾莉亚肩背一绷,一时没有动作。
    那女人抱得很紧,像是只要一鬆手,眼前这点刚刚出现的希望就会散掉。
    她额头抵在瓦蕾莉亚腿边,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里儘是哭哑后的裂意。
    “她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
    “那些怪物把她拖走了……”
    “求求您,把她带回来,求求您……”
    村口顿时静得厉害。
    四周站著的村民鸦雀无声,只有那女人的哭求一声接一声地往下砸,砸得人胸口发堵。
    瓦蕾莉亚没有去掰她的手。
    她俯下身,伸手按住对方发抖的肩膀。
    “先起来。”
    “把话说清楚,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救人。”
    那女人仿佛根本听不进去,手指死死攥著她腿甲边缘,哭得连气都续不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疲惫但仍沉稳的声音。
    “来两个人,把玛莎扶下去。”
    人群分开些许,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背有些驼,脸上满是熬出来的倦色,可开口时,村里人还是下意识给他让了路。
    听见这话,立刻有两个年轻村民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那名叫玛莎的女人。
    “玛莎,先起来……”
    “冒险者既然来了,总会想办法去救的……”
    玛莎哭得站都站不稳,手还不肯松。
    直到那两个年轻人在她耳边劝了几句,合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才终於鬆开手,被人半扶半拖著往后带去。
    人被带走时,她还转过脸,眼里全是哭出来的红。
    “求求你们……”
    “救救我女儿……”
    那声音拖进村里,渐渐低了下去,却没有谁真能当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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