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
    萧凛在鹰眼终端上关掉了倒计时,把终端锁进抽屉。
    三十天的等待,换来今晚一个小时的窗口。
    老赵的调查报告三天前就到了。青松茶社,汉江南岸老城区,临江巷尾,营业执照登记在一个叫“周桂兰”的六十七岁退休女工名下。股权乾净,流水正常,每月营收不到两万块。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茶馆。
    但卫星图显示,茶社后院有一条直通江堤的暗道,2018年翻修时加装了信號屏蔽设备。
    萧凛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没带执法记录仪,没带鹰眼终端。腰间只別了一部老赵改装过的手机,定位信號每三十秒向陈海波的接收端推送一次。
    苏若冰拦在门口。
    “一个人去?”
    “对方每次只见一个人。我带人去,他不会出现。”
    “万一~”
    “万一我两小时没回来,你和陈海波带省纪委的人直接封茶社。”
    苏若冰没再拦。
    晚上八点四十,计程车停在临江巷口。萧凛下车,沿著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很窄,两侧是八十年代的红砖居民楼,晾衣杆上掛著被单和校服。
    巷尾,一块褪色的木牌掛在门框上~“青松茶社”。
    门虚掩著。
    萧凛推门进去。
    前厅很小,四张方桌,竹椅,墙上掛著一幅松鹤图。柜檯后面没人,茶壶搁在电磁炉上,壶嘴冒著细白的蒸汽。
    “后院。”
    一个女人的嗓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苍老,平静。
    萧凛掀开布帘,穿过一条三米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开著。
    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摆著一张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副围棋,黑白子已经落了大半盘。
    石桌对面,一个老人坐在轮椅里。
    萧凛的脚步顿了一拍。
    老人很瘦,颧骨突出,两条腿盖著一条灰色毛毯。头髮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左手搁在轮椅扶手上,右手捏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他抬起头,看向萧凛。
    那张脸。
    和贺明远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瘦,更老,眼窝陷得更深。下頜线的弧度、耳廓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坐。”
    老人把黑子落在棋盘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萧凛没动。
    “你姓什么?”
    “贺。”老人的嗓音乾涩,带著长期不怎么说话的人特有的沙砾感。“你可以叫我老贺。”
    “贺明远在医院躺著,手腕上缝了三十七针。”
    老人的手从棋盘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的毛毯上。
    “那是我弟弟。”
    萧凛的后背绷了一下。
    “弟弟?”
    “孪生。”老人偏过头,槐树的影子切过他半张脸。“我叫贺明志。比他早出生四分钟。”
    萧凛在石凳上坐下来,两条腿分开,上身前倾,盯著对面轮椅里的老人。
    “档案里没有你。贺明远的户籍信息、家庭关係栏,只有一个妹妹。”
    “1979年改的。”老贺从毛毯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棋盘边上。“我十六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后遗症,腿废了。父亲觉得丟人,把我的户口迁到乡下姑妈名下,改了姓。从那以后,贺家对外只有一个儿子。”
    信封没封口。萧凛没去拿。
    “刘国栋说,每逢双月十五,有人来这里。是你?”
    “是我。”
    “他说你不是人。”
    老贺笑了一下,乾瘪的嘴唇扯开一条缝。
    “我一个坐轮椅的废人,二十六年没出过这条巷子。在他们眼里,確实不像活人。”
    萧凛的拇指摁在膝盖上,指腹微微用力。
    “你监视贺明远。”
    不是问句。
    老贺点头,动作很慢。
    “1997年,你父亲找到我。”
    萧凛的呼吸停了半拍。
    “萧远征是我唯一的朋友。”老贺的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八十年代我们在审计厅是同事,后来我腿坏了,离开体制。他没断过联繫,每个月来看我一次。”
    “1997年他发现了地层系统,发现我弟弟是核心操盘手。他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盯著。”
    老贺的手落回毛毯上。
    “我答应了。从那以后,我就是他埋在贺明远身边的一颗钉子。二十六年,我弟弟不知道我还活著,不知道他每一笔帐、每一通电话、每一次见面,都有人在记录。”
    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飘到棋盘上,盖住了一枚白子。
    萧凛伸手把信封拿过来。
    里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时间跨度从九十年代到去年。每张照片背面都用原子笔標註了日期、地点、人物。
    最上面一张~1998年3月,贺明远与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在江边握手。背面写著:“陈瑋。”
    萧凛的拇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陈瑋。“地层”一期的设计者。官方记录~2004年因病死亡。
    “他没死。”
    老贺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萧凛抬头。
    老贺从轮椅侧面的布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写著一个地址。
    “汉江监狱,医疗监区,b区三號病房。”
    下面一行小字:“现用名~周建国。服刑原因:故意伤害罪,无期。”
    “2004年他没死,是被人用一具无名尸体替换了身份,活著送进了监狱。”老贺的手指点在纸条上。“关了他二十年,不杀他,因为地层系统的根密钥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萧凛把纸条折好,塞进夹克內侧口袋。
    “你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交出来?”
    老贺转动轮椅,面朝那棵老槐树。
    “因为你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找到你,就把所有东西给他。在那之前,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转回来,枯瘦的手搁在棋盘边缘。
    “你找到我了。”
    萧凛站起来,石凳的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陈瑋~周建国,现在还活著?”
    “上个月我托人確认过。活著。但身体很差,常年不见光,肺和肾都有问题。”
    萧凛把信封捲起来,塞进夹克另一侧的口袋。
    转身往外走。
    走到木门前,老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萧凛。”
    他停住。
    “你弟弟割腕那天,对我说了一句话~去看看汉江底下的机房。他知道你会来找我。”
    萧凛没回头。
    “他想让你救陈瑋出来。因为只有陈瑋手里的根密钥,才能彻底关掉地层。关掉了地层,恆通商匯就是一具空壳。”
    巷子里的路灯把萧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拨通陈海波。
    “查汉江监狱医疗监区b区三號病房,在押人员周建国,判决书、入监记录、主治医生,全部调出来。”
    陈海波那头顿了一秒。
    “监狱系统的数据~需要司法厅配合。”
    “不走司法厅。用金稳委的名义,以涉嫌金融犯罪关联人员为由,直接向监狱管理局调档。”
    掛断电话,萧凛站在巷口,江风灌进夹克领口。
    陈瑋活著。
    “地层”的根密钥,锁在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死人”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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