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四年正月十九。
    节度使府正厅,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王朴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刚拆开的公文,眉头紧锁。
    案边还放著三卷等待批覆的奏报、五份各州县送来的帐册,还有一叠牙外军整理上来的名册。
    朱勘倒是准时,三天头上就把名册送来了,只是那字跡潦草得让人头疼。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原主王朴对这些政务並不陌生,其“幼颖悟,好学擅文”,饱读经史子集,熟知朝廷典章。
    可让他一时间亲手处理这积压许久的文书,跟在太原做刀笔吏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日子,他利用记忆中的知识,一边对照眼前的文书,硬著头皮一件件批覆。
    幸亏有原主的渊博知识在,不然凭他自己一个特种兵穿越来的武夫,面对这些繁复的军政事务,怕是一天就得疯。
    “大帅。”张文约从门外进来,手里捧著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濮州那边又送来一批帐册,说是去年的赋税清册,需要核对。”
    王朴看了一眼那叠文书,苦笑了一下。
    “放著吧。”
    张文约把文书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帅,这些事其实可以由下官和李判官分著处理,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王朴摇了摇头:“不急,等我看熟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问,“李判官呢?”
    “去牙外军营了,说是要核对名册上的兵员。”张文约道,“朱都虞候那边乱得很,李判官说要亲自盯著,免得他们弄虚作假。”
    王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卫快步进来,抱拳道:
    “大帅,府门外来了一个年轻人,自称范质,求见大帅。”
    王朴愣了一下。
    范质?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皱眉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范质!和凝的门生,一代名相!
    他霍然起身:“快请!”
    ---
    节度使府偏厅,王朴见到了那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一身半旧的青衫,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他站在厅中,不卑不亢,见王朴进来,躬身行礼。
    “大名范质,见过王帅。”
    王朴还礼,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封信,信封上写著“文伯吾弟亲启”几个字,正是和凝的笔跡。
    范质双手呈上书信。
    王朴接过,拆开细看。
    “文伯吾弟:
    恭贺弟入主天平。洛阳一別,常念与弟夜话之乐。今有一事相托,望弟斟酌。
    范质文素者,大名宗城人也,长兴四年进士。当年愚兄典贡部,见其所试文字,深器重之。愚兄登第时名在十三,乃屈文素亦为十三,时人谓之『传衣钵』。其后文素歷忠武军推官、封丘令,才名日盛,然未得大用。
    盖枢密使刘延朗,乃当今天子妻弟,专权用事,好任藩邸旧人,於读书之士不甚看重。文素虽有才学,鬱郁不得志。前日文素来见,谈及吾弟刺可汗、破太原之事,满心倾佩,欲往投之。愚兄闻之大喜,以为得其所哉。
    文素力学强记,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教授生徒,其才学人品,愚兄敢保无虞。若弟幕府需人,此子可当大任。
    和凝顿首
    清泰四年正月初九”
    王朴看完信,抬起头,看向范质。
    范质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眼中却带著几分期待。
    王朴笑了笑,把信收好,抬手示意:“文素请坐。”
    两人落座,亲卫奉上茶来。
    王朴端起茶盏,看著范质,忽然问:“文素在封丘任上几年了?”
    范质道:“回大帅,两年有余。”
    “封丘县民情如何?”
    “封丘地瘠民贫,赋税常不能足。”范质道,“然民风淳朴,只要官吏不扰,尚可度日。”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文素既是和公门生,为何不去汴梁谋职,反来鄆州?”
    范质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
    “大帅,在下在封丘两年,见过太多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县中有冤案,报上去,石沉大海;乡里有灾情,报上去,无人理会。不是上官不管,是上官自顾不暇。朝廷纷爭,藩镇观望,哪有心思管一个县的死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下读圣贤书,也想做点事。可在封丘,什么事都做不了。”
    王朴看著他。
    范质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大帅在太原做的事,我辈读书人,谁不动容?一个人,一把刀,孤身入契丹大营,把可汗的命抹了。这份胆识,这份担当,在下佩服。后来大帅回山东,在下就想,若能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或许能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他站起身,躬身一揖。
    “在下不才,愿投大帅幕下,效犬马之劳。”
    王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文素请起。”他站起身,扶住范质的手臂,“和公的信里说,你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教授生徒。我正好有一堆文书处理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帮我分忧。”
    范质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喜色。
    “大帅……”
    王朴摆了摆手,笑道:“不急谢。先干活。厅里那堆文书,你帮我看看,哪些该批,哪些该存档,哪些该驳回重写。”
    范质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是。”
    ---
    当晚,节度使府正厅的烛光亮到深夜。
    王朴坐在案前,看著范质伏案疾书。
    那些他看了头疼的帐册文书,到了范质手里,一页页翻过,一件件批註,条理分明,字跡工整。
    张文约在一旁帮忙,偶尔和范质低声討论几句。
    两人都是读书人,说话投机,很快就熟络起来。
    王朴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个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和凝信里那句“力学强记,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
    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入偏厅,驻足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远处,牙城的营房里灯火点点,那是飞云军的驻地。
    更远处,罗城的街巷已经沉入梦乡。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乌廷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
    “听说来了个年轻读书人?”
    她压低声音,“和凝推荐的?”
    王朴点了点头。
    乌廷萱探头看了一眼正厅里的范质,小声道:“长得还挺斯文。”
    王朴忍不住笑了。
    乌廷萱瞪了他一眼,又道:“学问如何?”
    王朴望著窗外,轻声道:“大才。以后那些文书,不用我一个人头疼了。”
    乌廷萱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可信吗?”
    王朴扭头看了一眼厅中的范质。
    “和凝推荐的人,应该可信。”
    他顿了顿:“何况,日久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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