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开济立刻跨出班列,大声疾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中书省才废一日,陆长风便巧言令色,蛊惑陛下新设內阁!这內阁能越过六部先行阅览天下奏摺,甚至能给出处理意见!这……这岂不是换了名字的中书省?!”
    “陆长风此贼,名为分忧,实为窃权!臣请陛下诛杀此贼,以正朝纲!”
    “臣附议!陆长风狂妄竖子,欲窃国柄!”
    一时间,六部堂官,御史台言官纷纷出列,群情激愤。
    龙椅上,朱元璋端坐不动。
    他没有反驳开济,也没有制止群臣的围攻。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目光静静地落在陆长风的身上。
    陆长风站在原地,感受著四面八方的唾沫星子和老朱那意味深长的注视,后背一阵发凉。
    【老朱你个老狐狸!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在圣旨里故意强调『此制乃陆长风首倡』,就是为了把仇恨全拉到我身上!】
    【你这是在拿全天下文官的压力来测试我!?我要是今天辩不过他们,能力不足,明天你就能以『平息眾怒』为由,把我给斩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长风转过身。
    “开大人说,內阁是换了名字的中书省?说下官窃权?”
    陆长风声音洪亮,压过了大殿的杂音,
    “敢问开大人,昔日中书省,胡惟庸可否不经陛下硃批,直接向下发號施令?”
    开济一愣,咬牙道:
    “胡惟庸专权跋扈,自然敢!”
    “那內阁敢吗?!”
    陆长风逼进一步,厉声喝道,
    “內阁的票擬,只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大印!陛下若不批红,这票擬就是一堆废纸!六部敢拿一张没有御笔批红的票擬去办事吗?!”
    “天下大权,生杀予夺,全在陛下之间!下官窃的是哪门子权?!开大人,你是觉得陛下拿不住那支硃砂笔,还是觉得陛下会被几张纸条糊弄?!”
    开济被这一顶“质疑皇帝”的大帽子扣下来,瞬间脸色煞白,连退两步: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何曾质疑陛下!”
    陆长风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冷笑一声,环视群臣: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我窃夺相权。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定此官职为『首辅』,而不是『丞相』?”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陆长风。
    “相者,百官之长,代天子总揽政务,有裁决之权!”
    陆长风字字鏗鏘,
    “而『辅』者,辅佐也,幕僚也!首辅,便是首席辅佐之臣!”
    “我们內阁大学士,说白了,就是替陛下梳理摺子、核对帐目的高级帐房!我们只有干苦力活的本分,却无半点擅自下令的权力!”
    “剥离了决策权,我拿什么窃国柄?!”
    这一番震耳发聵的剖析,直接將內阁的本质扒了个乾乾净净。
    没有决策权,就永远只是皇帝的附庸!
    龙椅上,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差点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一个“辅佐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彻底堵死了文官集团用“相权”来攻击內阁的口实!
    工部尚书薛祥见开济在法理上败退,立刻上前一步,转攻规矩:
    “即便不窃权!你定下的那什么《公文规范》,限制字数,严禁引经据典,甚至还要用商贾之流的表格来算帐!简直有辱斯文!有失朝廷体统!”
    “大明朝的政务,岂是你这般如算帐先生般粗鄙对待的!”
    群臣再次附和,认为陆长风的规矩侮辱了读书人。
    陆长风转头看向薛祥,突然笑了。
    “斯文?体统?”
    陆长风举起手,指著薛祥的鼻子,
    “薛大人,昨日你工部呈报黄河修堤的摺子。通篇一千字,有八百字在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扯到汉武帝。”
    “可是,黄河决口,灾民嗷嗷待哺,陛下要看的是怎么修,要多少钱,多少粮!而不是看你在摺子里卖弄文采!”
    “你工部开口就要四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敢问薛大人,这多报出来的六万四千石口粮,和那被你们隱瞒不报的河南常平仓十五万两留存银,就是你口中的『斯文』和『体统』吗?!”
    轰!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惊恐地看向薛祥。
    薛祥原本涨红的脸庞,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隱瞒库银?虚报口粮?”
    “用这种手段来骗取国库的钱,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敬!这才是祸国殃民!国之蛀虫!”
    陆长风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犹如晨钟暮鼓。
    “以后,政务就是政务,帐目就是帐目!对不上帐的,就是贪官!”
    一番话,字字诛心。
    龙椅上,朱元璋笑了笑。
    好!好一张利嘴!
    群臣见在道理和规矩上根本辩不过陆长风,互相对视一眼,心思立刻变了。
    既然內阁的成立已成定局,且皇帝牢牢抓著最终决定权。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各部的人安插进內阁!只要內阁里有自己人,那票擬的內容,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吏部尚书立刻出列,拱手道:
    “陛下!內阁確能为陛下分忧。然陆大人毕竟年轻,恐阅歷不足,一人难以支撑天下政务。臣举荐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卿等三品以上老臣入阁,以助陆大人一臂之力!”
    “臣附议!臣举荐……”
    一时间,朝堂上举荐之声此起彼伏,六部堂官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心腹塞进內阁。
    朱元璋看著下方这群爭先恐后的官员,他想要验证的,已经验证完了。
    现在,该他这个当主子的收网了。
    “都给朕闭嘴!”
    朱元璋一声怒喝,大殿瞬间安静。
    朱元璋从袖子里抽出陆长风昨晚写的那道密疏,直接扔在玉阶上。
    “你们看看陆长风是怎么跟朕要人的!”
    “陆长风奏请:內阁大学士,定为正五品!只从翰林院里那些懂算术,懂律法,没有背景的底层编修里选!”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六部尚书的脸,
    “入內阁者,品级最高不过正五品!除了依靠朕,依附皇权,他们谁也靠不上!”
    刑部尚书开济抓住了话里的破绽,哪怕冒著触怒圣顏的风险,也立刻质问:
    “陛下!既是定下了规矩,入內阁者最高不过正五品!那为何陆长风却被特擢为正三品首辅?!这岂不是自相矛盾,难以服眾!”
    “是啊陛下,此举於理不合啊!”
    群臣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长风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朱这混蛋,升我的官就是为了给我拉仇恨当靶子。现在好了,被人抓住话柄了吧,我看你怎么圆。】
    朱元璋听著心声,看著开济,像看著一个白痴。
    “你们连朕的圣旨都听不懂吗?”
    朱元璋直接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陆长风的正三品,乃是皇家审计署干係重大,朕特旨加封的本职官衔!”
    “他入內阁,乃是以皇家审计署副使的身份兼任首辅!”
    “而『內阁大学士』这一官职的本阶,永远定死在正五品!”
    朱元璋站起身,嘲弄地看著下方那些三品以上的大员,
    “退朝!”
    朱元璋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朝会散去。
    ......
    六部衙门內,一片死寂。
    工部尚书薛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那份被送回来的《请拨黄河决口修堤银粮疏》。
    第一页上,赫然贴著陆长风写的那张硬黄纸条。
    “三万六千石……”
    “河南常平仓十五万两……”
    薛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原本以为,內阁只是另一个可以互相扯皮,和光同尘的中书省。
    现在他们明白了。
    从今天起,那些想靠著笔桿子和糊涂帐从国库里捞钱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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