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马修几乎天天往诺让镇跑。
    他雇了二十多个本地人,把那四千亩荒地里的杂草全割了一遍。
    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镰刀挥下去,草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汗津津的脖子上,扎得人直缩脖子。
    刚开始那两天,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閒扯,扯来扯去,话题总绕不开那个“傻子厂长”。
    “哎,你们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擦了把汗,扭头问旁边的人,“那厂长到底图啥?花三万二买这破地,图什么?”
    回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农民,姓皮耶罗,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嘿嘿一笑:
    “图乐子唄!人家有钱人想法跟咱不一样,三万二就当买个玩具,玩两年扔了也不心疼。”
    “三万二……买个玩具?”瘦高年轻人咂咂嘴,眼睛都直了,“我一年挣不到一百法郎,得干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旁边一个矮胖的汉子接话,“你命够长的啊?”
    几个人鬨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地里传得老远。
    可笑著笑著,声音就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远处那个蹲在地头记帐的年轻管事——马修。
    那个“傻子厂长”派来的人,正拿著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划拉著什么。
    “你们说,”瘦高年轻人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似的,“他记那个干嘛?”
    “发工钱唄。”皮耶罗撇撇嘴,“人家是管事儿的,不得记清楚谁干了多少?”
    “那……”瘦高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咱们真能拿到钱?”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没给地主干过活。
    拉莫特男爵家、杜福尔家、还有那个巴黎来的莫里斯先生。
    哪个不是嘴上说著“亏待不了你们”,真到发钱的时候,拖三个月是常事,扣一半是良心,直接赖帐的也不是没遇见过。
    去年给拉莫特男爵家收麦子,说好一天三十生丁,干完了愣是拖了仨月,最后只给了二十,那老东西还翘著鬍子说“爱要不要”。
    “管他呢,先干著唄。”矮胖汉子嘆了口气,“反正这会儿也没別的活儿。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能挣一个是一个。”
    “说得对。”皮耶罗挥了挥镰刀,声音闷闷的,“干活干活,別瞎想了。”
    镰刀继续挥动,杂草一片片倒下。
    可那个问题,却像根刺似的扎在每个人心里,时不时冒出来扎一下:
    这钱,真能拿到手吗?
    傍晚收工的时候,马修合上本子,清了清嗓子:“都过来,领今天的工钱。”
    二十多个人呼啦啦围了上去,眼睛齐刷刷盯著马修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那眼神,又期待,又害怕,复杂得很。
    马修翻开本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一个,发一个。
    五十生丁。铜板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瘦高年轻人把那几个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做梦似的:
    “真……真给啊?”
    “废话。”马修白了他一眼,“我们厂长说话算话,从不拖欠。”
    矮胖汉子攥著那把钱,手都有点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那个……明天还招人不?”
    第二天,来的人比第一天多了十几个。
    第三天,又多了二十几个。
    到后来,马修不得不在镇口贴了张告示:“人够了,暂时不招了。”
    没报上名的人站在告示前,眼巴巴地看半天,然后嘆著气往回走。
    “早知道就该早点去……”
    而那些被选上的,干活更卖力了。
    镰刀挥舞得更快,锄头抡得更高,连喘气都比別人响。
    “哎,你们说,”瘦高年轻人一边割草一边问,这回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个厂长……他到底图啥?”
    皮耶罗这回没急著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图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干了三十年活儿,头一回当天结清,而且工钱足额给。”
    “可不是嘛。”矮胖汉子接话,“我媳妇昨天还问我,是不是偷的。我说不是,是给那个『傻子厂长』干活挣的。我媳妇愣了半天,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哽:
    “她说,要是这世上多几个这样的『傻子』,该多好……”
    周围忽然安静了。
    只有镰刀割草的唰唰声,在风里响著。
    那几天,诺让镇上的閒话还在传。
    “傻子厂长”“冤大头”“钱多烧的”……这些话照样有人说,照样有人听。
    可传著传著,味道就变了。
    因为那些干活的人回到镇上,腰包里都揣著沉甸甸的铜板。
    他们去麵包房买麵包,不再是赊帐,而是掏出钱来,一枚一枚数清楚。
    麵包房老板接过钱,忍不住问:“你这是发財了?”
    “发什么財,给那个『傻子厂长』干活呢。”
    “傻子厂长?”
    “对啊,就是花三万二买荒地那个。”
    麵包房老板愣了愣,看著那人拎著麵包走远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几天,镇上多了些沉默的人。
    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晒著晒著就往北边那片荒地望一眼。望一眼,就嘆一口气。嘆一口气,又望一眼。
    眼神复杂得很。
    有人小声嘀咕:“早知道……我也去就好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又嘆了口气。
    因为他们知道,人家招人的时候,他们还在背后骂人家“傻子”呢。
    现在想去?晚了。
    后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镇上开始有人替那个“傻子厂长”说话了。
    “人家傻?人家傻能拿出三万二?人家傻能给那么高的工钱当天结?”
    “你们懂个屁!人家那叫有良心!”
    “就是!比那些个一毛不拔的地主老爷强多了!拉莫特那老东西,去年拖了我仨月的工钱,到现在还欠著呢!”
    “可不嘛!我爹给他家干了二十年,老了干不动了,一脚踢开,一个子儿没给!”
    酒馆里,老板娘擦著杯子,听著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忽然想起那天那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的样子。
    斯斯文文的,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怎么看都不像“傻子”。
    她放下杯子,嘆了口气。
    “这世道,”她喃喃道,“有良心的人,反倒被叫傻子。”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著田野里青草被割断后的清香。
    那是四千亩荒地,在被人一点一点收拾乾净。

章节目录

法兰西1847,我成了工业教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法兰西1847,我成了工业教父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