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霍尔姆租住的独栋公寓后,洛林又在阴影的掩护下走了十几分钟。
    那栋靠近南城平民区的偏僻小屋,终於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栋建筑的模样老旧,大门被腐蚀出锈跡斑斑的古黄色花纹。
    小院石子路上的石子被雨水和风蚀带走了大半,整座房屋大半都被绿黄色的藤蔓遮盖。
    洛林下意识望了望不远处那座毗邻的小型城堡。
    它孤零零的矗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看起来比眼前的小屋还要荒废。
    曾经流光溢彩的窗户,如今千疮百孔。
    它们黑洞洞地排列在古堡上。
    让这座建筑看起来像是百眼巨人趴伏在荒原上。
    坎特堡。
    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原身父母曾经租住过城堡名字后。
    他收回目光,走向眼下属於自己的家。
    青铜大门吱呀呀推开,又吱呀呀关上。
    走过十几步坑洼的弯曲石子路,来到黑漆剥落的门前,洛林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里黑漆漆的。
    洛林反手开了灯。
    外观破败的宅邸,里面却乾乾净净,伤痕累累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
    往常这个时候,巴利爷爷总会点一盏灯,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涌了一瞬。
    隨后洛林换掉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快步走向老人房间,推开门。
    不高的红木床上躺著一个老人。
    白髮盖住了他的额头,却没能盖住他脸上两道自鼻樑交叉而过的疤痕。
    虽然面容因疤痕而狰狞,但看他的脸骨和五官形样,年轻时必定是个英武瀟洒的男人。
    只是此刻,这个曾经英武的老人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
    洛林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嚇人。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巴利爷爷?”
    老人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胡话。
    洛林冷静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高烧,昏迷,呼吸有痰音。
    和原身记忆里的症状一样,肺炎。
    但明显比原身离开前要更严重。
    走之前,老人打完退烧针,还能坐起身。
    洛林在屋里踱了两步。
    现在这么晚了,想请医生上门也困难。
    而且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治肺炎基本靠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魔药?月桂剂的材料还没凑齐。
    戒指……
    洛林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
    那枚黑龙戒指安静地戴在那里,龙眸深处有微光闪烁。
    它能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他心念一动,將戒指靠近老人,然而黑龙戒指无动於衷。
    洛林有些著急,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瓶醒神药。
    让老人意识清醒过来的话,自己餵退烧药、餵水、餵饭,照顾起来总会容易些吧?
    洛林从怀中拿出那个小玻璃瓶。
    打开瓶塞的剎那,黑龙戒面上浮出最后一粒性灵粉尘,黑雾裹挟著它灌入瓶中。
    【醒神药】
    【等级:e】
    【类型:魔药】
    【能力:服用后保持神智清醒,镇定心神,破除低级幻觉与暗示,提升专注,不易被精神类能力影响】
    【警告:过量服用会导致精神亢奋、失眠】
    因为黑龙戒指额外往里加了性灵粉尘。
    出於保险起见,洛林先倒出一点药液自己尝了尝。
    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传遍全身,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差点让洛林忍不住打个激灵。
    效果意外的不错。
    维持神志之外,还能给身体降降温。
    就是这味道,他咂咂嘴,怎么有点像加了药的可乐?
    洛林蹲下来,把瓶中闻之醒脑的淡褐色汁液,轻轻灌入老人口中。
    怕倒太多起反作用,看见老人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潮红褪去些许,他便收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小主人?”
    那声音低哑沧桑,像是风颳过凋敝的松柏林。
    “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人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被洛林按住了。
    “別动,你病了。”
    老人没有再强撑著起身。
    但手却颤巍巍地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洛林手里。
    洛林一愣,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发现里面是一枚金色的旧勋章。
    只不过因为年头太久远,上面的徽记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是当年我服役时得的……纯金的……”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之前我一直想把它卖了……但又捨不得……毕竟这勋章跟了我几十年。
    但现在您好不容易考上了机械学院,学费还不够的话……”
    洛林握著那枚旧勋章,忽然说不出话来。
    只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还有些烫手心。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冷漠计算著。
    他回来之前就决定救这个老人,但那只是因为“死了监护人很麻烦”。
    可现在,亲眼看著这个高烧的老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也不是“给我口水,而是要把最珍惜的勋章卖了凑学费后。
    他心中就有点五味杂陈。
    脑海里,忽然闪过原身记忆里的一些画面。
    小时候发高烧,是老人在寒夜里抱著他,踏过泥泞去寻医生。
    每次吃饭的时候,老人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啃著干硬的黑麵包。
    考上机械学院那天,老人难得喝了半瓶劣质酒,醉醺醺地念叨“老爷夫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那是原身的记忆,可此刻却像他自己的。
    他沉默的把勋章包好,塞回老人枕头下,
    “巴利爷爷,学费我有。
    我找了份家教工作,对方是个很体面的家庭,薪酬给的很高。”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钱,放在床头,
    “你看,这是人家预付的定金。”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从少年沾有血跡的脖颈处移到了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老人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住了洛林的手腕。
    那只乾瘦、滚烫的手,攥得很紧。
    儘管他无比虚弱,但还是坚定的將洛林拉到床边坐下,然后慢慢將他抱进怀里。
    他用手轻轻抚摸著少年的额头,仿佛此刻生病的人是后者。
    老人充满怜惜的说,“孩子……辛苦你了。”
    洛林有些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在算计、在提防、在扮演。
    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计较他有用没用,只关心他辛不辛苦,真心对他好。
    在老人的怀抱中,恍惚间,洛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拿著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看爷爷,却看见一片白幡的日子。
    想起灵堂前,叔叔婶婶们的爭吵——
    “老头子这几坛药酒应该是我的!那泡药的酒罈还是我替他带回来的!”
    “有脸说?!就顺带跑个腿,你还拿了老头晒的药材好几斤!”
    “二哥,从小我就没有去偷拿过老爷子什么东西,现在老头子死了,这老屋该是我们的了!”
    “滚滚滚,哪次乡里慰问老爷子的礼品不是你们拿走的?!”
    他们赌咒骂娘攻訐著,像腐肉边的苍蝇群,嗡鸣个不停。
    对站在那里呆呆发愣的洛林,苍蝇们统一了口径,
    “你吃爷爷那么多年,就別要东西了,收拾收拾去住大学的宿舍吧。”
    后来的记忆里,婶婶们围在圆圆的坟堆前装哭,叔叔们在灵棚里打牌喝酒。
    他不明白她们在哭什么,明明爷爷在的时候,谁都没来照顾。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只飞舞的蝴蝶夺走。
    那白色的蝴蝶,很像小时候每个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爷爷带他去抓的那些。
    再后来,是对叔叔婶婶的报復。
    黑夜中,他在偏僻无人的麦田小路,打断了喝醉酒的二叔的腿,让后者终於用得上那几坛药酒。
    接著他用定时电阻製造爆燃,烧掉了三叔刚刚霸占的老房子,看著他们新置办的家具化为乌有。
    最后,他回到坟前,一点点烧著纸。
    看著星光和火焰,他心中默念。
    对不起啊,爷爷。
    我没有先成为一个像你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先成了一个睚眥必报的小气鬼。
    老人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洛林回过神,沉默了一下。
    他终究不想突然在別人面前露出太多表情,便坐起身,抿著唇说了一句,
    “巴利爷爷,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晚饭。”
    说著,他仓促的起身去了厨房。
    翻了翻,果然没什么东西。
    晚餐是碎鸡肉拌胡萝卜丁,配燕麦粥。
    看洛林端著饭进来,要餵自己。
    好不容易坐起身的老人有些惭愧,努力伸手去接,
    “对不起啊,小洛林,我成为了你的累赘。”
    洛林轻轻反握住那只手,
    “巴利爷爷,我小时候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都是您教我的。”
    老人没说话,只是眼眶泛红。
    洛林一边餵粥,一边说著原身藏了许久的话,既是代为转达,也是正式许诺,
    “马其顿经常下雨。等我从学院毕业获得学士头衔,成为荣誉贵族拥有买地权,就带您去阳光明媚的地方养老。
    到时候我们就搬去波涛菲诺,买个庄园种葡萄。
    夏天我们去海滩晒太阳。秋天葡萄熟透,就请镇上最漂亮的少女们採摘酿酒。冬天,我们靠著壁炉,您喝酒,我给您读书。”
    老人一边吃,一边“嗯”了一声。
    吃著吃著,眼泪无声的从他眼眶中滑落,一滴又一滴,滴在勺子里。
    但老人的唇角却始终微微扬起,眼中也多了几分对生的希冀。
    收拾完碗筷,洛林给老人床头留了杯热水,便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让老人如果不舒服就叫自己。
    他走后,退了烧、神志清醒的老人並没有立即入睡,也根本无法入睡。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
    他曾是一名教廷骑士。
    虽然不是炽天使与圣堂之翼那种级別的,但也是白骑士团中的精英。
    后来,他被上面指派跟隨前任主人——洛林的父亲。
    再后来……
    他捂了捂额头。
    往日他一回忆这些事情就会头疼。
    他知道自己在圣骸面前起誓,被下了缄口令,记忆也被封禁了一部分,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格外清醒,或许是他寿命无多,封禁削弱了一部分。
    头疼没有往日的剧烈。
    他使劲回想,手在身后的床头靠背上使劲抓著、摸索著。
    忽然,在痛苦的挣扎间,他摸到了一个暗格。
    他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把金黄色的钥匙。
    他想起来了。
    在隔壁那座荒废的古堡里,有一间地下室。
    里面放著的——
    是一具封印甲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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