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往前跳了一段。
    画面变了,平静的山河轰然破碎!
    山下的村庄燃起了火。
    浓烟滚滚,哭喊声隔著几座山头都能听见。
    铁蹄踏碎山门。
    弯刀劈开佛像。
    和尚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
    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落满灰尘的佛像,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然后他下了山。
    他没带任何兵器,只有一双拳头。
    第一个蒙古兵是在官道上遇到的。那人骑在马上,手里拎著一串耳朵,看见光头和尚挡路,笑著举起了弯刀。
    和尚没说话,只是一味捏紧拳头。
    弯刀劈下来的瞬间,他侧身一让,右拳直捣对方肋下。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蒙古兵从马上栽了下去,嘴里的血泡还没吐完,和尚的第二拳已经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乾净利落。
    和尚低头看了看自己拳面上的血,没有擦。
    他继续往山下走。
    从那天起,周青在记忆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和尚。
    罗汉拳在他手里不再是庙里打著玩的把式,而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第一手直拳,打的是咽喉。
    第七手崩肘,砸的是太阳穴。
    第十三手劈掌,切的是颈椎。
    每一手都稳、准、狠。
    和尚穿行在战火里,杀伐凌厉,內外兼修,以一当十。
    一个人能打散一支十来人的小队,身上挨了刀,把血抹掉继续打。
    周青看著这些画面,后背一阵阵发紧。
    这不是武侠小说里那种飘逸洒脱的打法,这是拿命换命的搏杀。
    每一拳都带著要人命的劲道,每一次闪避都只差一线。
    如此,又过了五年。
    天下渐渐安定。
    和尚回到了那座破庙。
    庙门被人砸烂过,佛堂里的佛像也碎了半边。院子里的石墩还在,井口长了一圈杂草。
    和尚把门板重新钉上,把院子扫了扫。
    他坐在石阶上,解开僧袍,回望五年征战生涯。
    身上八道刀疤,最长的一条从左肩延伸到右肋,已经结了丑陋的暗红色痂。
    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伤。
    暗伤累累,五臟六腑都受过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把僧袍系回去,站到院子中间,又开始打拳。
    这一次,罗汉拳在他手里又变了。
    不再是庙里的自娱自乐,也不再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每一拳打出去,都带著一股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杀意?悲悯?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和尚一遍一遍地打。
    打到后来,拳风里的杀意越来越重,整个人的气势越来越凶猛,好似怒目金刚下凡,一拳能把空气都撕开一条裂缝。
    禪拳合一。
    可和尚打完最后一手,收势站定的时候,却幽幽嘆了口气。
    “终究不得圆满。”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此后的日子,和尚不再练拳。
    他开始烹茶、摘菜、补墙、餵鸟。
    院子里种了几畦小菜,井边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每天做两顿素斋,喝一壶粗茶,坐在石阶上看云。
    日子又恢復了从前的样子。
    安安静静。
    两年后。
    一个清晨,和尚坐在佛堂里念经。
    念到一半,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他放下木鱼,起身用袖子擦了擦。
    又念了几句,鼻腔里也开始渗血。
    暗伤復发,七窍流血。
    和尚靠在佛像底座上,呼吸越来越浅。
    血从眼角、耳朵、鼻孔里渗出来,把灰扑扑的僧袍染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著天。
    天很蓝,云很白,破庙院子里的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发了新芽。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
    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说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一身杀意,化去了。
    不是压下去,不是磨掉,是真的化了。
    心里头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內心刚直,心有罗汉。
    功成圆满!
    和尚的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记忆碎了。
    无数画面碎片裹著十年的光阴涌入周青脑海,挑水劈柴的清晨、念经打拳的午后、战场上飞溅的血、破庙里升起的炊烟——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灌进他的身体里。
    虽是走马观花,看个大概,却也感同身受,领悟颇深。
    周青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鹅卵石小路上,一只脚迈出去还没落地。
    周围的一切都没变。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家丁们扎马步时“嘿——嘿——“的號子声,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头砍木头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阳还掛在原来的位置。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青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瓷器一般的白。
    他攥了攥拳头。
    皮肉紧绷的时候,一股扎实的韧劲从肌肤深处传来,整个手掌硬得不正常。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硬!
    不是骨头硬,是皮肉硬。
    那层原本鬆软虚浮的皮肉,不知什么时候完成了蜕变,变得紧致而坚韧。
    铜皮铁衣,金蝉玉蜕!
    周豹跟他说过的,罗汉拳练至圆满后的两重特徵。
    周青呼出一口气,感受了一下丹田的状况。
    那股从五十年老参汤里汲取的药力,原本一直有小半积存在体內无法炼化,此刻已经消化得乾乾净净。
    气血充盈,经脉畅通,丹田里的真气厚实沉稳,跟先前那种虚浮飘忽的感觉截然不同。
    根基夯实!
    原本怎么都差一步的那道门槛,不知在什么时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迈了过去。
    一炼。
    周青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又鬆开。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
    没有初次突破的激动,也没有大喜过望。
    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堂堂正正。
    周青站在小路上安静了片刻,转身往住处走。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鹅卵石上稳稳噹噹。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水池里自己的倒影。
    原本那张略显稚嫩、带著几分浮躁的脸,如今看上去沉稳了不少,眉眼间的线条舒展开来,隱隱透著一股朴实刚正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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