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武原镇闷热难耐,更何况佘淮住的还是不通风的小偏间,即使他冲完冷水澡,穿著背心短裤,这会依旧热得睡不著。
    他一边忍不住回想几个月前自己在现代社会享受到的便利,一边又在期待能够早日赚到稿费,买台电风扇,改善生活。
    嗯……
    不过现在一台杭州產的乘风牌电风扇,也得卖120块钱,就算两篇短篇小说都过了,赚来的稿费应该也买不起。
    这个稍显宏大的目標还是先往后挪挪吧,看看能不能先攒钱买台收音机吧!
    別哪天家里这台老傢伙彻底嗝屁,老佘同志连著唯一的消遣娱乐都没了。
    起床吃著早饭,老佘同志先一步出门,张翠花一边吩咐佘淮午饭自己解决,一边带好东西就往外跑。
    气定神閒地把饭吃完,把碗筷给洗了后,佘淮重新坐在了书桌前,把稿纸给拿了出来,准备继续新的“创作”。
    而他这次要写的,则是《给儿子》。
    ……
    原歷史里,《给儿子》是作家陈村於1985年发表的一篇短篇小说,通篇是一位曾有插队经歷的父亲,对未来长大成人的儿子的絮絮叮嘱:他引导儿子未来去到自己当年插队的长江边小村庄,教他如何和村民相处、如何体验农耕生活……
    在细碎的叮嘱里穿插自己的插队回忆,把对乡土的眷恋、对青春的回望、对儿子成长的期许,都藏在这封跨越时空的家书里。
    佘淮之所以会选中它,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这篇小说在当下流行的知青文学里“逆流而上”。
    前面便提到过,当下的知青文学仍以“伤痕书写”“反思控诉”为主流,多数作品聚焦於插队岁月的苦难、青春的创伤与人生的迷惘。
    而《给儿子》完全跳出了这一框架:它没有一句对时代的控诉,没有一丝悲情的宣泄,反而把曾经的插队岁月,写成了充满诗意与温情的精神故乡,把过往的苦难经歷,转化成了能传递给儿子的生命养分。
    作为一个普通人,佘淮无疑是更加喜欢这种带有温暖底色的作品。
    其二便是这篇小说具有一定的实验成分,作品採用书信体的第二人称敘事,构建了一个极其独特的对话空间:对话的对象是虚构的、尚未长大的儿子,本质上是作者与自己的青春、与过往岁月的一场內心独白。
    全文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激烈的戏剧衝突,全是家长里短的叮嘱、细碎的生活细节,却用这种最贴近日常的絮语,消解了说教感,让情感格外真挚动人,也完成了对传统小说敘事模式的突破,是80年代文学“散文化小说”探索的代表性作品。
    以上两点,便是佘淮选择它的理由。
    在脑子里捋一遍之后,佘淮很快开始动笔。
    ……
    《给儿子》全文大约六千字,一整个早上,佘淮写了一半不到,不过时间充裕,他不怎么著急。
    在家隨便整了点午饭垫肚后,他拿好户口本,又带上自己的小金库,往镇上的图书馆走去。
    整个武原镇,有且仅有一家面向公眾开放的县级公共图书馆,就是海盐县图书馆,未来它会改个名,叫张元济图书馆。
    它这会隶属海盐县文化馆,跟对方在同个办公场地,属於“馆中馆”的格局,得等到明年才开始单独建制。
    佘淮这会过来也是想著来这边看看杂誌报刊,了解当下的情况,顺便消磨一下时间。
    家属院离图书馆不算远,不过大热天的,一路走过来也是满头大汗,他一边抹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往里边走去。
    这会是上班时间,有时间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学生,一眼扫过去,他还认出了几个之前学校里的同学。
    只是原主是个闷葫芦,在班上没什么好朋友,因此有对上眼的也仅仅只是点了个头,没人过来打招呼。
    海盐县图书馆实行闭架借阅室,除了阅览室里的报刊杂誌,其它书籍都得让管理员亲自去找,想借得先办借书卡,然后登记在册。
    阅览室里看书不用钱,他先逛了一圈,里边放著一些报刊杂誌,但基本都是《人民日报》《浙省日报》《半月谈》《农村百事通》这些。
    像《收穫》《人民文学》这种热门刊物,都是闭架的,属於抢手货。
    未来的佘华曾回忆道:“新刊一到馆,当天就会被借空,当时好多人托我帮忙借《收穫》,一还回来马上就被人借走了。”
    就当佘淮准备去前台办借书证,顺便问问还剩哪些热门杂誌的时候,旁边一个同龄人拿著一份最新一期的《文艺报》走了过来。
    “李老师,我来还七月份这期《文艺报》。”
    像《收穫》《文艺报》这种热门文学刊物,整个图书馆一期只能拿到两份,其中一份现在就在这里,另外一份也不知道在谁手上,佘淮一边感慨自己运气不错,一边说道。
    “您好!我要办借书证,顺便借阅这份《文艺报》。”
    被称为李老师的图书馆管理员是个年轻人,正当他准备应下时,旁边突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李哥,七月份的《文艺报》终於有了啊,我等这期等了好几天了呢。”
    顺著声音的来源望去,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弱,脸上长著痘痘的同龄人,他认识对方,他叫张远,高中时隔壁班的同学,学校文学社社长,听说他爹还是文化馆里的文化创作辅导干部。
    至於站在他旁边那个女生,他就更熟了,那不是昨晚刚刚见过的黄琳琳嘛……
    当佘淮打量张远的时候,对方也扭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得意,显然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跟佘淮是没有多少交集,更別提矛盾了,但谁让他以前跟黄琳琳走得那么近,长得还那么帅呢?
    上高中前,“佘淮”跟黄琳琳的关係还挺好的,当时两家人走得近,他长得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因此两人经常一起上学。
    等到了高中,由於黄琳琳开始喜欢上了文学,而前身在这方面表现平平,再加上佘守义的受伤,导致佘家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对方便开始跟他疏远。
    而“痘哥”则是抓住这个机会“趁虚而入”,两人时常在一起討论文学,关係迅速升温,后面还相约一起上大学。
    虽然前身並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掺和什么,但知道两人关係的张远很早之前就想著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了。
    长得帅有什么用,才华皆一切,懂?
    今天终於让他抓住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站在一旁的黄琳琳並没有想到两人会突然爭夺起《文艺报》来,反应过来之后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站在“痘哥”那边。
    虽然按理来说佘淮才是先来的那一个,但对方又不懂文学,看得懂《文艺报》上面的文章吗?
    给他看也是浪费。
    一下子成为目光焦点的图书管理员这会有些为难,又有些不满,要是张远提前私底下跟他说一声,他帮他留著倒也没关係。
    他爹是馆里的干部,这个面子可以给他。
    可他直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强要,岂不是让他难做嘛?
    气氛稍稍有些凝固。
    “佘淮同学,《文艺报》上面的文章对你来说太高深了,你看不懂的,换一本吧!”
    意识到“李哥”並没有如想像中那样,坚定不移站在他这边的“痘哥”,脸上闪过瞬间尷尬后,又笑著说道。
    他知道对方性子软弱,遇到这种事,只会退让。
    只要让他知难而退,灰溜溜地走人,效果也是一样。
    但佘淮只是白了他一眼。
    “我妈有教过我先来后到,所以……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给你。”
    说罢便往旁边撤了半步。
    他不介意把杂誌让给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此言一出,痘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脑子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迅速升温,脸色涨红,脸颊处“圆润饱满”的痘痘看起来都快要撑爆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我没妈?还是说我妈没教过我做人的道理?
    他觉得对方是在骂自己,可对方什么脏话都没说,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黄琳琳有些惊讶地看著佘淮,有点不敢相信这话居然会是这个闷葫芦说出来的。
    以前没发现对方这么会懟人的呀?
    此刻早就因为刚才的动静吸引来目光的其他人,既没有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的佘淮,居然能说出如此让人“无法反驳”的一句话,又有些忍不住想笑,心里跟著畅快。
    他们跟佘淮非亲非故,但张远今天能借著他爹的身份欺负佘淮,明天也能藉此欺负他们。
    大家也愿意看他吃瘪。
    “你什么意思?”
    痘哥有些恼羞成怒,只是佘淮虽然身材不算强壮,可个子得高出他小半个头来,因此他嘴上不饶人,身体倒也很诚实。
    “不好意思,我刚才误会了……
    那这份《文艺报》我就先借走了。
    李老师,这3元是押金,5分钱是借书卡的工本费。”
    佘淮没跟这个傻子在这继续纠缠,把提前准备好的钱和户口本递给图书馆管理员,隨后拿好自己的东西走人。
    这个时间点办借书证需要户口本或者单位,学校的介绍信,3元的押金后边归还借书卡的时候会退。
    因此真正花费的只有那5分钱,这钱他还是出得起的。
    图书馆管理员这会没再犹豫,很快就把证件给佘淮办好,接著把《文艺报》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文艺报》借出时间最多三天,期间要保证乾净完整,不得私下二次借出……”
    “好。”
    拿到《文艺报》后,佘淮没直接回家,而是在阅览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里比家里头凉快一些,来这边看书边避暑也挺好的。
    至於愣在那里的痘哥,一时有些骑虎难下,既没法在佘淮面前找回场子,又觉得直接这样灰溜溜离开太没面子了。
    幸好一旁的黄琳琳及时送来台阶。
    “张远,我们別跟他一般计较,你不是准备给《文学青年》投稿嘛,等稿子过了,就让他好好在杂誌上看你的作品吧!”
    她是故意说给佘淮听的,因此声音不小,整个阅览室的人都能听得见。
    此言一出,阅览室里认识对方的学生们倒是忍不住低声討论起来,对方是海盐中学文学社的社长,之前写的文章还被年级主任放在了公告栏处宣传。
    虽然说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有点低,但真要是成功了,那可就是海盐县里的“天才作家”了。
    听见这话,痘哥有些发虚,他是跟黄琳琳说过自己准备投稿给《文学青年》,但那不是为了到时被退稿有个好理由嘛?
    被《文学青年》退稿,只能说明他稿子的质量达不到对方那个级別,但不代表上不了其它低级別的刊物。
    只是这种事是没法摆到明面上来说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痘哥也只能强撑著说道。
    “哼,没错。
    到时说不定某些人,还会抢著看我的作品呢。”
    隨即不再逗留,转身离开,至於低头已经开始翻阅这期《文艺报》的佘淮,没再搭理这两个神人。
    他是真感觉这两个人脑子都有点问题,要不是痘哥今天主动找茬,他对他们的態度就是敬而远之。
    目光回到桌子上这份最新一期的《文艺报》,作为华夏作协机关刊,文艺界论爭的第一核心阵地,《文艺报》刊登的內容基本都是当下最热门的话题。
    而1983年的夏天,文坛最热门的话题便是关於现代派文学论爭,围绕“华夏文学要不要借鑑现代派”“现代主义是否適合华夏国情”“现实主义是否已经过时”三大核心问题,形成了支持与反对两大阵营,论爭席捲了整个文坛。
    像7月份这期《文艺报》上,便刊登了一些作家评论家对於此话题的看法。
    目前这个话题並没有一个盖棺定论的说法,大家也都只是在表达自己观点,抢夺一下话语权。
    当然要是佘淮没记错,下期开始,官方就会亲自下场,引导风向。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场关於现代文学的论爭,的確拓展了华夏作家的创作视野,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创作桎梏,为文学形式革新提供了理论支撑,直接为1985年先锋文学的爆发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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