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心臟,帕罗奥图市大学街,中英文书写的苏氏针灸和草药诊所的招牌下,门窗上亮著惨白的灯光。
    诊所內,靠墙的梨花木药柜上,一排排带著东方人审美观的青花瓷罐和黄铜秤被擦得鋥亮,一切井然有序得近乎清冷,空气里常年浸润的草药清苦味里也透不出丝毫暖意。
    刚给儿子打完电话的诊所主人苏半夏无声地陷在诊桌后的椅子里,这位一向沉静秀雅的中医师,如今一张脸布满了惶恐、疲惫和绝望。
    她面前,摊著一份来自圣塔克拉拉县高等法院的文件。
    標题是加粗的字体:“suplaint”(传票与起诉状)。
    她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诉讼主张,死死钉在原告索赔金额那几行英文上:
    原告要求法院判决被告赔偿补偿性损害赔偿金487,350.50美元,外加惩罚性赔偿、诉讼费用以及法院认为適当的其他救济。
    数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瞳孔。
    一股眩晕向苏半夏袭来——这是低血糖和过度焦虑的共同作用。
    她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指尖冰凉。
    粗粗估算一下,外加惩罚性赔偿和诉讼费用等杂七杂八费用,加起来近六十万美刀!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自动换算成更具体的噩梦:她执业十几年来攒下的养老金帐户將清零;诊所明年的租金將无法支付;而最致命的是,这份公开的诉讼文件极有可能触发加州针灸委员会对她的执照审查——哪怕官司还没打,审查程序就可能先启动。
    她毕生的事业,她的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半个多月前,丈夫林振刚——斯坦福医院一位曾意气风发的外科医生——被一场突发疾病击倒,至今未能返回医院。
    现在,这纸诉状像第二记重拳,瞄准了他们这个中產家庭最脆弱的肋骨又是狠狠一击!
    如果这场官司打输了,她简直不敢想像后果!
    诊所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苏半夏用拇指用力按压合谷穴,职业性的本能让她强行集中精神。
    她开始心算,思路是美式中產陷入债务危机后的標准流程:
    房產:帕罗奥图的自住房还有贷款,但房价坚挺。做房屋净值贷款,或许能贷出二十多万。
    还款计划:如果官司打输了……必须立刻联繫律师,就算没输,光律师费就得先掏几万。
    紧急现金:家庭应急约有两万,加上上海的弟弟先前承诺的三万美金……杯水车薪。
    保险:她的小型商业责任保险保额太低,且保险公司很可能会以“中药不属於標准治疗”为由拒赔。
    ……
    每一个念头都带著具体的美元符號,冰冷而精確。
    精確地表明他们这个家如今站在何等危险的悬崖边缘上。
    “不,我没有错。那个女人的肾损伤不是我开出的中药造成的。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苏半夏心里挣扎著,但拿起手机她还是犹豫了,没打给律师。
    打官司吗?就算最后能贏,光律师费就能拖垮她。
    而且对方请的是专打医疗官司的律所,她听说过那家律所的名字——芬顿-格兰特律所,专咬少数族裔小诊所,十案九贏。
    还是应该回去跟丈夫林振刚商量一下,虽然那傢伙现在暴躁易怒,对她怨恨深重,既恼怒她带坏了儿子非要走中医路,又恼怒她的中医诊所惹出了这场官司,甚至极端抗拒她对他的中医治疗方案。
    但毕竟是一家人,有事还是需要互相商量。
    苏半夏颤抖著手缓缓將诉状对摺,放进longchamp尼龙手提包的內衬口袋,起身,锁好诊所的每一道门,包括后门没剩下多少药材的中药库房。
    推开临街的玻璃门,街对面,peet『s coffee的露天座灯光下仍然挤满了硅谷青年,谈论著股票期权和滑雪计划,笑声隨著拿铁的蒸汽飘过来。
    这个世界运转如常。
    只有她苏半夏的世界,在那份由原告律师精心撰写的诉状送达之后,地基正在无声地裂开,下面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她走向自己的丰田凯美瑞,拉开车门,坐进去,定定神,启动引擎,缓慢驶向社区。
    她家米色外墙在暮色里依然安静,只是草坪边缘地带已经长得杂乱,代表著这个家已经不再像先前一样井井有条了。
    事实上,这个家已经危机四伏……
    ……
    林明下了通勤火车后,快速往家里步走时,路上遇到了几个流浪汉,帕罗奥图虽然整体经济繁荣,但也从来没断过流浪汉。
    中產者因为一时的经济危机突然落入斩杀线稀鬆平常。
    直到拐进自家所在社区那条安静的支路,才不见流浪汉了。
    整齐的建筑,养护良好的草坪,像星星般闪烁的点点灯光,这片硅谷核心区的中產社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详。
    眼前映现著父亲那总是冷峻而沉默的眼神,林明快速走向自家那栋米色房子,一边思考著该如何破解家里目前的困局。
    老爸固执得不肯接受中医治疗,以前他可以等待他醒悟,现在必须儘快劝服他。
    至於老妈的官司,先详细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说……
    推开家门时,一股紧张僵滯的氛围扑面而来。
    父亲林振刚陷在那张厚重的布艺沙发里,整个人蜷缩著,左手护著右侧身躯。捲起的袖管下,前臂肿胀,皮肤呈现出因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徵(crps)导致的、缺血与炎症交织的青紫色。
    茶几上散乱著几个药瓶、一杯没动过的水,还有几张拆开的信封。最上面那张,林明一眼就认出了法院的徽標。
    老妈苏半夏站在沙发旁,手里端著一碗药。褐色的汁液还在冒热气,浓重的黄芪和桑枝气味混在空气里,却盖不住一种冰冷的绝望。
    “振刚,再试一次。”苏半夏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这个方子我调过了,加了一味——”
    “拿走。”林振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玻璃,“你的药,你的中医……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耳光。
    苏半夏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浅灰色的裤子上。她没擦,只是定定地看著丈夫,眼圈瞬间红了。
    只是看到了林明进来,她才忍住了眼泪,转过头来望向儿子:“明明……”
    林振刚抬头看了一眼林明,没做声。
    苏半夏迅速低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强撑出来的平静。
    “明明吃饭了吗?厨房有……。”
    “妈,我不饿。”林明绕过去要拿那份诉状。
    林振刚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起那份诉状,朝林明一甩,纸张散开,像白色的鸟尸落在地板上。
    林明弯腰捡起,默默算了一下,原告向诊所索赔的总数近六十万!
    “这就是你们母子坚持的中医!”林振刚冷笑起来,声音空洞得像山洞里的回音,“你们的中医救不了人,只会惹祸!”
    “爸,看您说的,斯坦福医院一年打的医疗官司还少了?”林明回敬道,“有事说事,不必给中医扣大帽子。”
    “可斯坦福医院能撑得起,咱们这个小家撑不起!林明,我和你妈马上就要沦落到街头去流浪了!”林振刚冰冷绝望道。
    “加我一个三个人,我给咱家支帐篷。”林明笑道,“不过我们现在不是还没流落到街头吗?您这著什么急啊?”
    林振刚对林明干瞪著眼,心里虽然气儿子给他顶嘴,但很奇怪的是,儿子的话又莫名地让他心里安静了几分。
    苏半夏听著儿子的话,心里也恢復了一点儿心气。
    儿子还是很孝顺的,无论如何也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虽然他们不会拖累儿子,但儿子这態度还是让他们心里有了很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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