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眼睛適应了光线昏暗的环境,进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稻草铺成的屋顶,土坯砖的墙面坑坑洼洼,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儿。
    屋子里整齐排列著几张高低木床,自己躺在其中一张的上层,视野正好,看一侧墙壁並没有封顶,透过屋架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依旧是草顶,房梁依旧延伸过去,这道墙似乎仅仅是隔断。
    门外好生热闹,哭喊、欢笑、咿咿呀呀的稚声学语、唱著儿歌,还有朗朗读书声交织在一起。
    陆弥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魂来。
    一个眼睛红红的花猫小脸儿突然从一旁探了过来,从上方俯瞰著老陆,双方的视线对到了一起。
    呼嚕!
    淡淡的热气吹到陆弥的脸上,他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这张小脸儿上十分明显的“兔唇”,心里立刻蹦出了一连串的相关介绍:唇顎裂是口腔頜面部常见的先天性畸形,表现为单独唇裂(俗称“兔唇“)、齶裂(俗称“狼咽“)或两者兼有,平均每600-1000个新生儿中出现1例……噼里啪啦起码好几万字,冷不丁的从陆弥脑子里冒出来,好像以前閒得蛋疼的时候看过这个百科介绍,这个时候莫名回记起来,连標点符號都清清楚楚,神了。
    是个小丫头,对方脸一缩,直炸耳朵的尖叫响了起来。
    “狗剩哥,狗剩哥活了!”
    老陆眉头一皱,转眼间就被一群大大小小的脑袋给包围了,其中就有之前见过的柳红琳和孟磊。
    “狗剩醒了!”
    “狗剩,你没死啊!”
    “狗剩哥,狗剩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要喝水吗?”
    “老爹来了!”
    ……
    嘰嘰喳喳的声音让老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只又黑又糙的大手摸上了他的额头,在这群孩子们后面,是一个鬍子拉碴的乾瘦老头关切的看著他,欣慰地说道:“好了,退烧了!”
    “老爹!”
    货真价实的虚弱感根本不用偽装。
    这根本不是公司那帮鸟人能够搞出来的恶作剧。
    把一米八五的中年油腻男变成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小屁孩,像这样的恶作剧请在他退休之后再来一次!!!
    但是在公司刚刚上市成功,人生即將真正高光大圆满这一刻给他来这一出,真是让人残念……
    讲真,陆弥心理素质还是挺强的,並没有无法接受到大哭大闹,儘管心里依旧很慌,可是表面上依旧还是保持著淡定。
    除了既来之则安之,他还能怎么办?
    上市公司的老总哪个不是心智坚韧的异於常人。
    在恢復意识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內,陆弥通过周围的环境和各种动静获取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向红福利院现在有十五个娃,自己是其中一个没爹没妈的倒霉孩子,排行老十三,小名狗剩,大名陆(mi:弥?谜?……),正在摸他额头的这一位是福利院的院长,所有娃的老爹,杨向红。
    俺的上市公司呢?
    俺的团队呢?
    俺的六叶草ai呢?
    俺的大house呢?
    俺的银行存款呢?
    全都没啦!
    即將人生高光的前一刻却被强制重新开局,而且开局就是上不著天,下不接地,前后左右四大皆空的困局。
    老陆现在好想骂娘。
    福利院的孩子既没爹也没娘,他现在连骂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贼老天!
    只有眼前这个杨老爹语气温和地安慰道:“饿了吗?我给你冲碗京果粉!”
    迴转身哄散了围观老陆的大大小小孩子们,十几个孩子这才一鬨而散,读书声,哭闹声,欢笑声,稚嫩的学语声再次响了起来。
    “哦,好的,谢谢老爹!”
    陆弥选择了认命。
    啊不,人定胜天,劳资会东山再起,狠狠给这贼老天一嘴巴子。
    “狗剩没事了,大家別再堵在这儿了。”
    当那只粗糙的大手离开自己脑门儿的一瞬,陆弥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杨老爹的手掌上留有特殊的茧印,而且还缺了两根手指,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消失不见。
    吸引陆弥目光的不是手指缺失,而是……
    枪茧!
    只有拿惯了枪托和经常勾动扳机才会留下的增生痕跡,哪怕过了十年,甚至二十年都不会消退,一般人通常不太有机会形成这种痕跡。
    福利院长老爹是一位老兵,或许曾经是个相当资深的老兵,如今手脚都有残疾,没办法再继续待在军队里了。
    一小口一小口被和蔼可亲的杨老爹亲手餵著又甜又香的京果粉糊糊,老陆终於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现在特娘的很不对劲儿。
    一小搪瓷碗京果粉灌下肚,连三分饱都顶不了,但是看到其他孩子眼巴巴,快要流出口水的模样,儘管仍旧饿的厉害,陆弥强忍著没有再要第二碗。
    不远处,那个眼睛红红的兔唇小女孩扶著门边一直在盯著他。
    从陆弥方才观察到的环境来看,福利院的经济情况好像不太乐观,京果粉这种东西应该算得上是非常珍贵的营养品,自己如果多吃一口,別的孩子搞不好就要少吃一口。
    抢孩子的东西吃,造孽啊!
    虽然现在是小胳膊小腿,可是老陆並没有把自己当成孩子来看。
    或许是肚子里不再饿的厉害,身体仍旧发虚,陆弥的意识又迷糊起来,沉沉睡去。
    在一场迷迷糊糊的荒梦中,不信邪也不服输的陆总仿佛又一次重新白手起家,凭藉一己之力六叶草ai有限公司再次面世,同时推动了东大电子工业赶英超美,证明金子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十足真金。
    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朴素的茅草屋顶,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真实。
    老陆心里瞬间凉了半截,不,全凉透了。
    这贼老天大概觉得自己上辈子太拼,所以让自己在这辈子好好养老。
    但是……十岁养什么老?
    別人哪怕是地狱开局,噩梦开局,或者是逆风局,好歹也算是个开局。
    也没有像陆弥现在这样,穷乡僻壤的生產队,还是福利院的孤儿,没力气,没人脉,没资源,年龄也不够,空有上辈子的技术技能却完全找不到用武之地,十八级程序猿连块键盘都找不到,方圆一千里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连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凭什么东山再起?
    一穷二白无人理,谁会在乎一个没爹没妈的十岁小屁孩?
    恐怕就只有好心的福利院长杨老爹还能听上几句,但是能顶什么用啊!
    -
    老陆“醒”过来的当天下午,两对衣著朴素的家长带著两个哭丧著脸的小屁孩敲开了向红福利院的大门。
    杨向红亲自招待了这两家人,短暂的寒暄后,几句话一聊开,真相毫无悬念的水落石出。
    陆狗剩好不容易逮到了一条大鱼,在带回福利院的途中被这俩熊孩子一路穷追不捨,试图截胡,以至於被雷劈到,鱼也当场变成焦炭。
    两个快要得手的熊孩子也差点儿被从天而降的粗大闪电劈到,尤其是当陆狗剩像诈尸一样冷不丁从泥水中直挺挺坐起,嚇得他俩双双仓皇而逃。
    福利院的老十一孟磊不依不挠的找到了当日穷追陆狗剩的那两个孩子家里,直接登门告状。
    孟磊这娃莽的厉害,压根儿就没想过单枪匹马的上门会不会被对方家长揍一顿,不过勇气可嘉,成功討回了公道。
    所幸狗剩只是发烧了一整夜,天亮后就退了烧,生產大队的土郎中(赤脚医生)看了看,除了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有点儿虚以外,倒是没什么大碍。
    那两个熊孩子自然逃不过一顿好打,两家的家长倒也是本分实在,拎了些东西,主动来福利院登门道歉。
    看到那俩娃鼻青脸肿的悽惨模样,还当著面態度诚恳的鞠躬道歉,陆弥没打算追究,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大度的原谅了对方。
    自己都是四十多岁的人(?),哪能跟小屁孩子计较什么,差不多就行了,瞧把俩孩子给打的,五指印又红又亮,还成双成对,一看就是父爱如山,另一位小脸儿上五顏六色的桃花开,百分百家庭装的男女混合双打。
    当初追得有多么囂张跋扈,现在就有多少五彩繽纷的精彩童年,布灵布灵,眼前一闪一闪金色小星星。
    嘿,打的好!
    老陆幸灾乐祸的偷著乐,自己的快乐果然得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古人诚不欺我。
    熊孩子就是五行缺揍!
    两家的家长不约而同的鬆了一口气,终於算是揭过了。
    其实他们心底也挺犯怵,一群没爹没妈的孩子可能更没顾忌,天晓得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尤其是孟磊大大咧咧的找到家里来的时候,大人们几乎有点儿被嚇到了。
    现在双方皆大欢喜,这也正是福利院院长杨向红想要看到的,虽然不说以德报怨,但是能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不是真的阶级敌人,本乡本土没必要弄得太难看。
    “嘁!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辛辛苦苦张罗著要报復一把的孟磊目送著两家人消失在晚霞中,悻悻然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福利院的孩子正因为没爹没妈,才更容易被外面的人欺负。
    如果不是老十三心软,这事儿绝对没完!
    不过还算识相,杨老爹刚有想要留饭的意思,两家人就主动告辞离开,留下了一些钱和粮票以及几包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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