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过后的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营地上空就压著一层散不掉的腥臭。
    卡斯提安主教下达了全军原地休整一日的军令,对外的说法是统计战损、修补甲冑。
    可在这片荒野上,只要脑子没坏的人都明白,昨夜那场在长城內侧爆发的虫潮,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各座营地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没人敢把话挑明,但所有人都在暗中试探。
    这到底只是一次意外的异变,还是有人在暗处动了手脚?
    毕竟损失太重了,除了希恩这边,其余四位新晋领主的驻地几乎成了一片烂泥坑。
    残破的輜重车架横七竖八陷在泥里,伤员的低嚎一阵接一阵,隨军医师忙得焦头烂额,连最粗劣的麻布绷带都已经见底。
    一夜之间,整整蒸发了四分之一的人口。
    最惨的是罗兰·奥古斯汀的营地,他是除了圣城军之外,遭受衝击最猛烈的一处。
    就在半个时辰前,搜救的隨从在半里外的泥沼里,用长矛挑回了半截披风。
    那披风被虫酸腐蚀得破破烂烂,连顏色都看不清,只剩下一枚家族纹章依稀可辨他的身份。
    罗兰本人,下落不明。
    连永夜长城的墙砖都还没摸到,就先折进去一位受封领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事故了,虫潮退去,可另一场风暴才刚露出獠牙。
    其他的营地还在麻木地搬运尸体,空气里闷著焦糊与腐臭,而希恩的营地,却直勾勾飘出一股浓郁的脂肪香。
    起初缩在车阵后的兵卒还以为是哪个隨军骑士在偷偷开小灶。
    直到军需官领著人,把一口口行军铁锅架在空地上,眾人才反应过来,这是领主的命令。
    希恩踩著一节倒塌的木柵栏,站在车阵中央,眼睛扫过四周,確认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都能看过来,这才开口。
    “昨夜是初战。”少年的嗓音不算洪亮,带著一点清冷,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四周的窸窣议论。
    “我们守住了防线,没有踩踏,没有谁把同袍推出去挡刀。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火,没有灭。”
    希恩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个年轻士兵身上。
    “我知道,有人昨夜握著长枪的时候手在发抖,但这不丟人。只要你还站在原地,就是好样的,全靠你们这些人撑著防线,我们昨天才获得空前胜利。
    因此我决定今天给大家加餐,愿你们再接再厉。”
    最后他隨手一挥:“开吃。”
    命令落下,营地像被点著了一样沸腾起来。
    风乾的咸肉被军刃剁成大块,粗糲的白麵包掰开,麦酒一壶接一壶顺著人群往下传。
    按规矩,骑士先领,步兵隨后,就连昨夜做一些后勤工作的赎罪民,也分到了平时两倍的口粮,一个人都没落下。
    一名满脸胡茬的持戟老兵接过滴著油脂的肉块,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腰,扯著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领主大人万岁!”
    很快,旁边有人攥著麵包跟著喊了起来:“领主大人万岁!”
    呼喊声起初还稀稀拉拉,转眼就连成一片山呼海啸。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奉承,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本能。
    昨夜他们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这在这片荒野上就是最硬的底气。
    別的营地在挖坑埋人,希恩的营地却能围著篝火啃肉。
    这种血淋淋的对比,比任何教义都更有说服力。
    希恩视野深处,色彩正在剧烈翻涌,浅绿迅速变深,甚至出现了一些深蓝色
    +6,+13,+21……
    数值像火星一样不断跳动,连成一片。
    希恩心里很清楚,恩泽值的暴涨,不可能只靠一顿燉肉和死里逃生。
    真正撬动人心的,是更底层的一件事。
    昨夜骑士和罪民扛著同一条防线,今晨贵族与罪民共同享用奖励。
    这叫规矩,也是希恩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强行建立起来的一点確定性。
    希恩站在原地,平静听了一会儿欢呼。
    他没有再多说,火候到了,多一句都多余。
    “吃完修整,把兵器磨利,准备明日拔营。”
    丟下这句话,希恩转身走下木柵栏,把身后的喧闹留在了背后。
    绕过几架輜重车,希恩停在营帐前的空地上。
    法比恩正闭目站在圣火祭坛旁,双手交握,低声诵著祷文。
    火光照在这名教会骑士稜角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那股常年压著的肃杀气,多了几分虔诚。
    听见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法比恩睁开眼。
    “领主大人?”他转过身,语气比前几天明显多了几分尊敬。
    希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法比恩骑士,我有些事,想问你。”
    …………
    营帐的厚重帆布帘被猛地放下,將外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生生截断。
    希恩走到简易的行军木桌旁,开门见山问道,“法比恩,昨晚那些踩著火线进场肃清残局的骑士……在教会里,算什么水准?”
    法比恩站定在木桌三步之外,脊背下意识挺直。
    “那是卡斯提安主教的直属亲卫。”教会骑士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敬畏,“核心圈的精锐,多数在三阶共鸣境沉淀多年。
    而领头那十几位,半只脚已经踏进四阶炽阳境,至於外围那些被虫群冲得阵脚大乱的……”
    法比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弄:“不过是些二阶护体境的新兵罢了,连真正的长夜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希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回想起这个世界的主要战力等级体系。
    在这片被红月压迫的废土上,斗气是凡人对抗黑暗的主要方式。
    一阶律动境,不过是刚敲开超凡的大门。
    肌肉与骨骼被强行唤醒,五感变得敏锐,算是脱离凡胎。
    到了二阶护体境,斗气开始溢出体表,凝成一层薄膜。
    这层膜能弹开流箭,也能在红月高悬时稍稍减缓那种侵入骨髓的侵蚀。
    踏入三阶共鸣境,才算真正有资格在永夜里主动出击。
    斗气能够渗入圣银锻造的刃口,爆发出撕裂重甲的力量,足以在荒野上单挑高阶魔物。
    至於四阶炽阳境,斗气会彻底发生质变。
    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掀起成片杀伤,一个人就能像铁钉一样死死钉住一段战壕。
    而传说中的五阶长夜冠军……
    他们一旦展开领域,甚至能压住红月扭曲的规则,只要坐镇一地,便足以稳住一方人心。
    当然这种刻板的等阶从来不是绝对的標准。
    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斗气积蓄的厚度、战场的直觉等,才能在同阶廝杀中决定谁生谁死。
    也有一些特殊的战力超越了这一套战力体系。
    比如眼前的法比恩,就是教会的圣火骑士常年沐浴源炉的赐福,出手便比寻常世俗骑士高上半阶。
    还有那些將炼金构件强行接入骨骼的构装骑士,或是饮下禁忌原罪之血的原血骑士等等,更是完全游离在常规战力的评估標准之外。
    希恩收回视线,感受著自己体內那股微弱却温热的暖流。
    那是属於他的斗气,只是护体境,而且並不扎实。
    格雷伍德伯爵为了让他这个私生子达成底线要求,顺利填补长夜领主的空缺,临行前硬是灌下了大量药剂,再辅以家族秘法,强行把他推上护体境。
    根基虚浮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若不是这十天里在泥地上和伊凡拼命对练,又靠恩义圣典暴力復刻那些战斗本能,他现在多半只是个披著精美鎧甲的靶子。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那份重新誊写的人员名册上。
    这就是他全部的筹码。
    底子薄得可怜,底层的士兵和骑士,大多在一阶与二阶之间徘徊。
    真正的核心,是法比恩、伊凡这类共鸣境骑士,满打满算,只有七十名。
    七十个共鸣境骑士,如果全须全尾地回到奥斯特里亚王国腹地,足以横扫几个男爵领。
    可在永夜长城……这台绞肉机面前,这点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
    红月一旦升起,这七十个精锐,也不过是狂风里的几盏烛火。
    “就这点本钱。”希恩眼底浮起一丝冷峻,“真到了血月季,连我算上不过是祭台上包得稍微好看一点的贡品。”
    就在他盘算著如何借昨夜的战绩,从圣城军要点资源,帐外忽然传来沉闷的皮靴声。
    “领主大人。”门外守卫压低声音通报。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角,一名胸口纹著太阳圣徽的银甲传令官站在帐门口处,目光越过守卫,直接落在希恩身上。
    传令官微微欠身:“希恩·格雷伍德大人,卡斯提安主教召见。请即刻隨我前往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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