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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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得书店里亮堂堂的。陈砚把门完全推开,让光照到最里面的书架。那些书脊在阳光下泛著不同的顏色,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画。
    苏晚来的时候,他正在摆棋盘。
    她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走过来看了一眼。
    “还要下?”
    陈砚点头。
    “先吃。”苏晚说。
    陈砚走过去,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
    两个人吃著包子,看著外面的阳光。
    吃完,陈砚把棋盘摆好。
    “今天教你。”
    苏晚愣了一下。
    “教我?”
    陈砚点头。
    “你昨天输了一下午,该学学了。”
    苏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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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砚的教法很简单。
    先讲规则。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打隔子。讲完一遍,问:“记住了?”
    苏晚点头。
    陈砚说:“那来一盘。”
    苏晚说:“这就来?”
    陈砚说:“不下怎么学?”
    苏晚想了想,点头。
    第一盘,苏晚输了,但比昨天输得慢一点。
    第二盘,苏晚还是输,但中间吃了陈砚一个马。
    第三盘,苏晚开局走得不错,中局开始乱,最后还是输。
    陈砚看著棋盘,忽然说:“你刚才那步炮二平五,走得还行。”
    苏晚愣了一下。
    “真的?”
    陈砚点头。
    “但后面几步乱了。你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想怎么吃你的车。”
    陈砚说:“光想吃车,忘了看別的。你左边那个马,我早就瞄上了,你没注意。”
    苏晚低头看棋盘,看了一会儿。
    “还真是。”
    陈砚说:“下棋不能光想自己要什么,得想对方要什么。”
    苏晚抬起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的?”
    陈砚说:“我爷爷教的。”
    苏晚没说话。
    陈砚继续说:“他跟我说,下棋和做人一样。光想自己,走不远。得想別人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怕什么。”
    他顿了顿。
    “我当时听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苏晚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爷爷教了你很多。”
    陈砚点头。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下棋,看书,做人。但有些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等懂了,他已经不在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放在他手上。
    那只手很暖。
    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苏晚收回手,低头看著棋盘。
    “再来一盘。这回我认真下。”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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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髮全白了,走路有点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站起来。
    老太太看著他,问:“陈厚生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太太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太太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到书架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很旧的书,《诗经》。封面用牛皮纸包著,包得很仔细,边角一点都没卷。
    老太太说:“这书是我老伴年轻时候借的。他走了五年了,我一直留著。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看著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有点褪色了:
    “一九八三年春,借。读至『关关雎鳩』,想起她。”
    陈砚看著那行字,愣了几秒。
    老太太在旁边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用这本书追的我。天天跑来看,看完了还,还完了再借。后来我才知道,他借的不是书,是来看我。”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时候我就在这附近上班。他每次都挑我快下班的时候来,说是还书,其实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陈砚把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她问:“这书店,你接手了?”
    陈砚点头。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几秒。
    “你长得像你爷爷。”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说:“他年轻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人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那书里夹著一张纸条,是我写的。你別扔。”
    她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转身,把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开。
    扉页后面,果然夹著一张纸条。发黄的纸,叠得很小。
    他打开。
    上面写著几个字,钢笔字,有点歪: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借书的那个人,我记住了。”
    陈砚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陈砚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原来书里还能夹这个。”
    苏晚说:“能。”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书里能夹很多东西。照片,纸条,花瓣,车票。我小时候在图书馆借书,经常翻出这些东西。”
    陈砚问:“你翻出过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有一次翻出一张电影票。一九九八年的,两张连在一起。”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两张票,中间撕开的那种。一张在书里,另一张不知道在哪儿。”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那两个人,后来在一起了吗?”
    陈砚看著她,没说话。
    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想这些干什么。吃饭吧,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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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诗经》又拿出来,翻开,看那张纸条。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借书的那个人,我记住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夹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看著那本《诸天万相书》。
    焦黑的封面,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了什么人?”
    陈砚说:“一个老太太。还《诗经》的。”
    爷爷沉默了两秒。
    “她老伴?”
    陈砚说:“走了五年了。她来还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说:“书里夹著一张纸条。是她写的。”
    爷爷还是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认识他们?”
    那个声音说:“认识。她老伴年轻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说是追姑娘用。”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追的是谁。”
    陈砚问:“你怎么知道?”
    爷爷说:“他每次还书,都赶在她快下班的时候。一来二去,我也就认识了。”
    陈砚沉默了几秒。
    爷爷说:“后来他们结婚了。他还来过一次,给我送喜糖。”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书里那张纸条,我没见过。应该是后来夹进去的。”
    陈砚问:“什么时候?”
    爷爷说:“不知道。也许是结婚那年,也许是后来。”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你今天下棋了?”
    陈砚说:“下了。教苏晚。”
    爷爷沉默了两秒。
    “教得怎么样?”
    陈砚想了想,说:“还行。她学得挺快。”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声音说:
    “没什么。”
    然后没了。
    陈砚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诗经》又拿出来。
    他翻开,看著那张纸条。
    “借书的那个人,我记住了。”
    他忽然想起苏晚下午说的话。
    “两张票,中间撕开的那种。一张在书里,另一张不知道在哪儿。”
    他合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想著爷爷刚才的话。
    “有些东西,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
    他忽然想知道,那张电影票的另一半,后来去哪儿了。
    那个人,后来还记得吗?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苏晚今天下午看他的那个眼神。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明天还想教她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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