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来的时候,陈砚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墨池剑用布包起来,背在肩上。那本《基础书契》塞进外套內袋。保温杯里灌满了热水。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要出门?”
    陈砚点头。
    “去哪儿?”
    “城外。见一个人。”
    苏晚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
    “包子还吃吗?”
    陈砚走过去,拿了一个,几口吃完。又拿起豆浆,喝了一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晚在旁边看著他,不说话。
    陈砚喝完,把杯子放下,看著她。
    “你今天別来了。”
    苏晚问:“为什么?”
    陈砚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苏晚想了想,说:“那我明天来。”
    陈砚看著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晚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他。
    “小心点。”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背起剑,推门出去。
    ---
    柴进的麵包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熄,突突地响。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柴进叼著烟,看了他一眼。
    “带剑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没再说话,掛挡,松离合,麵包车躥了出去。
    出城的路很长。一开始是熟悉的街道,后来是越来越宽的马路,再后来是农田和光禿禿的杨树。柴进一路没说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陈砚看著窗外,也不说话。
    开了快一个小时,麵包车拐进一条土路。路很窄,两边是乾枯的杂草,杂草后面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土路顛簸得厉害,陈砚一只手抓著扶手,一只手护著背后的剑。
    路的尽头,有一间院子。
    青砖灰瓦,围墙很高,大门是两扇旧木头,漆都掉光了。院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柴进停下车,按了两下喇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七十来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拄著拐杖。她站在门槛里面,眯著眼睛往外看。
    柴进下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周姨。”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刚下车的陈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陈厚生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等你们很久了。”
    ---
    院子不大。
    正对著大门的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厢房。院子里铺著青砖,砖缝里长著枯黄的草。那口井还在,井沿上长满青苔,井口盖著一块木板。
    周姨推开堂屋的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糊著旧报纸。靠墙放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还有一摞书。另一边是一张老式木床,床上叠著洗得发白的被子。
    周姨在八仙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
    陈砚和柴进坐下。
    周姨看著陈砚,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爷爷当年欠我一件事。现在你来还。”
    陈砚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周姨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男人,你该听说过。老周。”
    陈砚点头。
    周姨继续说:“他死的时候四十三,我三十五。我们有一个闺女,那年刚满十二。”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老周想带她进书境看看,说让她知道她爸在做什么,以后好接班。我不同意,嫌她太小。老周说没事,就在边缘转转,不往深处去。”
    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爷俩。”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
    陈砚问:“他们进的哪个书境?”
    周姨看著他,慢慢吐出三个字:
    “归尘界。”
    陈砚心里一动。
    归尘界。爷爷日记里提过,老周死在那里。
    周姨继续说:“那个世界,当年残损度才三成。老周进去过很多次,熟得很。他以为不会有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
    “结果出事了。老周被人堵在里面,拼了命护住闺女,让她先跑。等陈厚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血泊里躺了三个时辰,闺女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砚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记载。
    周姨抬起头,看著他。
    “陈厚生后来进去找过三次。第一次没找到。第二次也没找到。第三次,他走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件东西,像是我闺女小时候穿的那件红棉袄。他想过去拿,但世界开始塌,他只能退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那件红棉袄,是我亲手给她缝的。十二岁那年过年,她穿著在院子里跑,我追在后面喊她慢点。那是最后一张照片。”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相片,放在桌上。
    陈砚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红棉袄,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叫周渔。”周姨说,“那年十二岁。现在要是活著,该四十九了。”
    她把照片收回怀里。
    “那个世界还在。残损度九成,但还在。陈厚生最后一次进去,是二十年前。他说那件红棉袄还在原地,没人动过。”
    她看著陈砚。
    “我想让你进去,把那件棉袄拿出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是我?”
    周姨说:“因为你姓陈。因为你是陈厚生的孙子。因为你爷爷欠我这件事,他没做到,你来替他做。”
    陈砚没说话。
    周姨继续说:“我知道你刚觉醒,什么都不懂。但我也知道,你血脉里的东西,比別人强。你爷爷当年是守书人里最强的几个,你爸也是。你不可能差。”
    她从那一摞书里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放在陈砚面前。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但仔细看,能看见封面上有细细的裂纹,像乾涸的土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这是老周留下的。归尘界的残卷。”
    陈砚伸手,摸了一下封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了。
    一片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地面上全是裂缝,裂缝里冒著黑烟。远处有一座山,山是禿的,没有一棵树。山脚下有一个小镇,镇上的房子倒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著。
    小镇的入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树。
    树下有一件红色的东西。
    陈砚想走近看清,但画面一闪,消失了。
    他收回手,看著周姨。
    周姨看著他,问:“看见了?”
    陈砚点头。
    周姨沉默了几秒,说:“你比你爷爷强。他第一次摸这本书,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们。
    “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想好了再来。但別想太久,那个世界撑不了多久,最多一年半载,就彻底没了。”
    陈砚看著面前那本书,没说话。
    柴进在旁边站起来。
    “周姨,我们先回去。让他想想。”
    周姨没回头,点了点头。
    柴进看了陈砚一眼,陈砚站起来,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周姨的背影。
    “周姨。”
    周姨没动。
    陈砚问:“您等了三十七年?”
    周姨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嗯。”
    陈砚站了几秒,推门出去。
    ---
    回去的路上,柴进一直没说话。
    麵包车在土路上顛簸,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陈砚看著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归尘界。
    九成残损。
    一件红棉袄。
    一个等了三十七年的母亲。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张照片上的笑脸,爷爷日记里那些话,还有青萍界里父亲说的那句“你妈不在了”。
    有人等了他妈三十七年,没等到。
    有人等了他爸三十七年,还在等。
    柴进在旁边抽著烟,忽然开口。
    “想什么呢?”
    陈砚没回头,说:“想我妈。”
    柴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的事,我听你爷爷说过。”
    陈砚转过头,看著他。
    柴进盯著前面的路,烟叼在嘴角,说话的时候烟一抖一抖的。
    “你妈是个狠人。那年她才二十二,抱著你往城外跑,后面追著焚书会的人。她把孩子塞给老沈,自己转身往回冲,就为了多拖一会儿。”
    他顿了顿,把菸头弹出窗外。
    “你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狠的女人。”
    陈砚没说话。
    柴进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你妈可能还活著。”
    陈砚一愣。
    柴进说:“你爷爷后来查过。焚书会那批人,那天追到城外,死了三个,伤了两个。你妈和你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爷爷怀疑他们躲进了书境,但不知道是哪个。”
    他踩了一脚剎车,麵包车停在一个路口。
    “所以你小子別丧。你妈不在了是你爷爷说的,你爷爷自己也没亲眼看见。说不定她还活著,在哪个角落里等著你去找。”
    陈砚看著柴进,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柴进重新发动车子,拐上大路。
    “周姨那事,你自己想。想接就接,不想接也没人逼你。但我得告诉你,归尘界那个地方,当年进去过七八个守书人,活著出来的只有你爷爷一个。老周死在里面,你爷爷也差点出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要是进去,可能也出不来。”
    陈砚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
    麵包车开进老城区,停在巷口。
    陈砚下车,站在车窗外。
    “柴爷。”
    柴进看著他。
    “周姨那件红棉袄,如果我去拿,需要准备什么?”
    柴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想了想,说:“归尘界残损九成,进去就是赌命。你需要三样东西:足够强的书契之力,一件能保命的护具,还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外面守著。”
    陈砚问:“书契之力怎么练?”
    柴进说:“《基础书契》上有。练到能稳定外放,能护住全身,就行。正常来说,得练三个月。但你血脉好,可能一个月。”
    陈砚点点头。
    柴进看了他一眼,又说:“护具的事,老沈可能有。你找他问问。”
    陈砚问:“守在外面的人呢?”
    柴进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
    陈砚看著他。
    柴进摆摆手:“別看我。你爷爷救过我的命,我还欠著。这次帮完,咱俩彻底两清。”
    他说完,掛挡,麵包车开走了。
    陈砚站在巷口,看著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
    ---
    书店的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苏晚坐在收银台旁边的那把藤椅上,低著头,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陈砚,脸上露出一个笑。
    “回来了?”
    陈砚点头,走进来。
    苏晚把书放下,站起来。
    “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陈砚摇摇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苏晚看著他,等了一会儿,问:“那个人找你什么事?”
    陈砚沉默了几秒,说:“有一个老太太,等了她闺女三十七年。她想让我进去找一件衣服。”
    苏晚愣住了。
    陈砚继续说:“那个世界快塌了,进去可能出不来。”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你以后別来了。”
    苏晚问:“为什么?”
    陈砚说:“我可能会进去。进去了可能回不来。你在这儿等,等不到。”
    苏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陈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砚看著她。
    苏晚说:“他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守著一间书店,是守著你心里那个人。”
    她走到陈砚面前,低头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你妈,你爸,还是別的什么。但我知道,你是我心里那个人。”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说假话。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一年等不到等两年,两年等不到等十年。等到这间书店拆了,我也等。”
    陈砚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晚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吃饭吧。我去买包子。”
    她转身,推门出去。
    陈砚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收银台上,那本《诸天万相书》静静地躺著。
    焦黑的封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眉心那点火苗,烧得更旺了。

章节目录

万界修补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万界修补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