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保温袋里装著两个肉包、一个烧麦、还有一杯热豆浆。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收银台上,然后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陈砚。
    “吃啊。愣著干嘛?”
    陈砚看了一眼那些包子,又看了一眼苏晚。
    她的脸还是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睡醒的小孩。
    “你几点起来的?”陈砚问。
    苏晚想了想:“五点半?包子铺开门我就去了。”
    陈砚沉默了两秒,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麵皮鬆软,是小时候的味道。老马家的包子,三十年了,还是那个味。
    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你早上来的时候,”他问,“看见巷子里有人吗?”
    苏晚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啊。怎么了?”
    陈砚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苏晚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她捧起那杯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线。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自行车铃鐺响,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和往常一样。
    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陈砚吃完两个包子,把豆浆喝完,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苏晚跟著站起来:“去哪儿?”
    陈砚没回答,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那把墨池剑。
    苏晚看见那把剑,眼神动了一下。
    “你带著这个……去哪儿?”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
    苏晚说:“请假了。”
    “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陈砚看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待在屋里。別出去。”
    他拉开门,走出去。
    苏晚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拐角。
    ---
    陈砚在巷口站了十分钟。
    他把墨池剑藏在外套里,只露出剑柄的一截。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等著。
    等那个黑色风衣的身影出现。
    但等了一刻钟,老鸦没来。
    倒是另一辆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从街那头开过来,速度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经过巷口的时候,车停了。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平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看了陈砚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陈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张脸他没见过,但那个眼神他认得——
    和沈伯言一样。和柴进一样。
    是守书人的眼神。
    但不是朋友的那种。
    ---
    陈砚回到书店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
    柴进。
    他蹲在门口,嘴里叼著烟,看见陈砚,站起来,把烟掐了。
    “去哪儿了?”
    陈砚说:“巷口。”
    柴进看著他,忽然问:“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没?”
    陈砚心里一动,点头。
    柴进骂了一句脏话,推开门走进去。
    苏晚还坐在藤椅上,看见柴进,愣了一下。
    柴进没理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诸天万相书》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陈砚。
    “他们来了。”
    陈砚点头:“我看见了。”
    柴进说:“那是焚书会的人。车里那个,叫老常,焚书会城西分舵的三把手。他亲自来,说明不是试探,是真要动手。”
    陈砚问:“什么时候?”
    柴进看了一眼窗外:“就今天。可能下午,可能晚上。他们不会拖。”
    苏晚在旁边,脸色白了。
    柴进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砚。
    “这丫头怎么还在这儿?”
    陈砚没说话。
    苏晚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能帮忙。”
    柴进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帮忙?你知道焚书会是什么人吗?他们烧书,也烧人。你留在这儿,只能帮倒忙。”
    苏晚的脸更白了,但她没走。
    她看向陈砚。
    陈砚也看著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砚开口:“你走吧。”
    苏晚愣住了。
    陈砚又说了一遍:“走。现在就走。”
    苏晚看著他,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也没说话。她拿起围巾,慢慢围上,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砚。”
    “嗯。”
    “陈爷爷以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孙子。”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柴进在旁边嘆了口气。
    “小子,你这又是何必?”
    陈砚没回答。他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看著青萍界那一页。
    “可进入次数:1次。”
    他合上书,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墨池剑,握在手里。
    剑身的暗纹在流动,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柴进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想好了?”
    陈砚点头。
    柴进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今天就陪他们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把小刀。很普通的水果刀,刀刃有点钝,柄上缠著黑胶布。
    “拿著。万一我挡不住,你至少有个东西。”
    陈砚看著那把刀,又看柴进。
    柴进摆摆手:“別看我。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今天这一场,我帮你扛。扛完这一回,咱俩两清。”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
    ---
    巷子里,三个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光头,三十来岁,穿著一件皮夹克,敞著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著黑衣服。
    光头走到书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额,笑了一下。
    “万相书肆。就是这儿。”
    他推门。
    门开了。
    陈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他们走进来。柴进靠在门边的书架上,像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光头扫了一眼书店,目光落在陈砚身上。
    “陈厚生的孙子?”
    陈砚点头。
    光头笑了,笑得很和善。
    “別紧张,小兄弟。我就是来谈笔生意的。”
    他往里走,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那本《诸天万相书》,又看了一眼陈砚手里的墨池剑。眼神在剑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你这书店,要拆了是吧?”光头说,“我听说了。拆迁款两百万,对吧?”
    陈砚没说话。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收银台上。
    “这里头有三百万。拿著,书店归我。”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光头。
    “你要这书店干什么?”
    光头笑了:“我喜欢书。你这店里的书,我都想要。”
    陈砚沉默了几秒。
    “那本书不卖。”
    光头愣了一下,顺著陈砚的目光看向那本焦黑的残卷。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和善了。
    “小兄弟,你误会了。我说的是这店里所有的书。”
    陈砚看著他,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
    光头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那就是没得谈?”
    陈砚没说话。
    光头嘆了口气,转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瘦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怀里。
    就在这时,柴进动了。
    他本来靠在书架上,像一个快睡著的老头。但下一瞬间,他已经到了瘦子面前,一只手掐住瘦子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按在书架上。
    “哗啦——”
    书架晃了一下,几本书掉下来。
    瘦子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握著一把匕首,但已经来不及刺出去。柴进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瘦子惨叫起来,匕首掉在地上。
    胖的那人大喝一声,衝上来。
    柴进把瘦子往旁边一甩,侧身避开胖子的拳头,膝盖顶上胖子的肚子。胖子闷哼一声,弯下腰,柴进手刀砍在他后颈上,胖子扑通倒地,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光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柴进,脸上的表情变了。
    “柴爷。”他说。
    柴进拍拍手,看著他。
    “你认识我?”
    光头点点头。
    “认识。城西柴爷,谁不认识。”
    柴进笑了一下:“认识就好。那今天这事,怎么说?”
    光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柴爷,您今天这是要保这小子?”
    柴进没说话。
    光头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行。柴爷的面子,我给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柴爷,您保得了他今天,保得了他明天吗?”
    柴进没说话。
    光头笑了笑,走出门,消失在巷子里。
    ---
    书店里安静下来。
    瘦子蜷在地上,抱著手腕呻吟。胖子趴著,一动不动。柴进走到胖子身边,踢了一脚,胖子哼哼了一声,没醒。
    柴进弯腰,从瘦子怀里搜出一沓东西——几张符纸,黑底红字,画著看不懂的符號。他又翻了翻胖子的口袋,找出同样的东西。
    他把那些符纸扔在收银台上。
    “焚书会的黑火符。烧书的。”
    陈砚看著那些符纸,问:“刚才那个光头——”
    “小角色。”柴进打断他,“焚书会里跑腿的。他们就是来试探的。”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试探完了,回去报信。下次来的,就不是这种货色了。”
    陈砚沉默著,看著收银台上那几张黑火符。
    柴进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怕了?”
    陈砚摇头。
    柴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怕就好。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表情。”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地址。有事找我。但记住,就这一次。下次,你得自己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对了,”他回头说,“那个叫苏晚的丫头,你让她走是对的。她留在这儿,只会是累赘。但你要是真在乎她,就別让她等太久。”
    门关上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看著这边。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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