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重新回到了青竹巷的慢节奏里。
    妖祸的痕跡渐渐被抹平,城坊恢復了往日的热闹,挑担的货郎、路过的行人、嬉笑的孩童,重新填满了街巷。回春医庐的门板整日敞开,药香飘出很远,像一根安稳的线,牵著整条巷子的烟火气。
    李子默的生活,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身在院中修炼。
    晨光未现,竹林风轻,他按照青竹剑诀的“竹影”法门,一步步踏在灵气最顺的位置。身形晃动时,如竹影横斜,指尖轻点,便有一缕极细的剑气悄然掠过,削断飘落的竹叶。
    从生涩到流畅,从刻意到自然。
    不过数日,他的身法已然轻盈不少,即便不刻意催动灵气,脚步也稳捷无声。
    柳如烟只在一旁看著,偶尔开口纠正一处姿势,一句话便能点在关键上。
    她很少再主动出手,只是让李子默自己悟、自己练。
    修仙这条路,旁人指点再多,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稳。
    晨练结束,李子默便回到药柜前,开始研习药王仙途的基础法门。
    素绢上的口诀看似简单,真正深悟,却处处藏著门道。
    以药养气,以气养神。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按药方抓药,而是指尖轻触每一味药材,引一丝丹田灵气渗入,细细感受草木本身的灵气。
    当归温醇,黄连清苦,薄荷清凉,甘草平和。
    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性,自己的灵,自己的道。
    从前他只懂药理相剋,如今以灵气体察,才真正明白——药救人,不在药性猛烈,而在“顺”。顺人体气息,顺天地阴阳,顺自然生灭。
    李子默站在药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药屉,神情专注而安静。
    苏先生坐在一旁磨药,看著少年的背影,眼底满是欣慰。
    他救了李子默三年,却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这孩子身上那股不属於凡人的通透与沉稳。
    “子默,昨日东街的王阿婆又托人来问,说老寒腿又犯了,走不动路,想让你过去看看。”苏先生缓缓开口。
    李子默收回指尖的灵气,轻轻点头。
    “我等会儿就过去。”
    从前他给人看病,只靠先生教的望闻问切,配的是凡药凡方。
    如今他已入修仙道,修药王心,再看凡人病症,便多了一层不一样的视角。
    凡人病痛,多是气血不畅、经络淤堵、阴阳失衡。
    凡药可治其表,灵气可疏其根。
    只是他修为尚浅,不敢轻易以灵气直接介入人体,只能以药为引,以气为辅,温和调理,绝不冒进。
    吃过早饭,李子默装好药包,朝著东街走去。
    柳如烟悄无声息地跟在后方,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又能隨时护持。
    周奎虽逃,黑煞门余孽未清,她不敢有半分鬆懈。
    王阿婆的屋子狭小阴暗,常年不见阳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便疼得睡不著。见到李子默,老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挣扎著想要起身。
    “子默小先生,你可来了,我这腿……唉。”
    李子默连忙上前扶住她,让老人安稳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药,而是指尖轻轻搭在阿婆的脉搏上,一丝微不可查的灵气缓缓渗入,顺著经络游走。
    凡人与生俱来的气息微弱浑浊,淤堵之处一目了然。
    不是大病,只是常年寒湿侵入,气血走不到腿脚,久而成疾。
    “阿婆,不碍事。”李子默收回手,语气温和安定,“我给你配两副驱寒祛湿的药,再教你一套揉按的法子,每日坚持,慢慢就会好转。”
    他取出带来的药材,放在桌上。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將药包留下。
    而是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气,轻轻拂过每一片药叶。
    灵气不烈,不霸,只是將药材本身的灵气唤醒,让药效更纯、更和、更易被凡人吸收。
    这是药王法门最基础的百草凝气。
    不伤凡人,不逆天机,只是顺势而为,让凡药发挥出最大的温和效力。
    一旁悄悄观望的柳如烟,眸中微微一动。
    她见过太多修士,一朝得道,便不屑与凡人往来,更不屑用修仙手段做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子默不一样。
    他有了力量,却依旧守著一颗药童的心。
    不张扬,不炫耀,不居高临下。
    只是安安静静,用自己刚学会的一点微末本事,认真治好一位老人的腿疼。
    这便是药王口中的“道心”。
    李子默耐心地將药煎法、饮用时辰一一交代清楚,又握著阿婆的手,教她如何按揉穴位,疏通气血。动作轻柔细致,没有半分不耐烦。
    王阿婆只觉得这小先生比往日更沉稳了,说话的声音都让人安心,连连道谢。
    离开王家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斜照在巷子里,拉长了少年的身影。
    柳如烟从阴影中走出,与他並肩而行。
    “你明明可以用灵气一瞬疏通她的经络,却偏偏选择以药辅气,慢慢调理。”她轻声开口。
    李子默脚步平稳,淡淡回答。
    “凡人身体承受不住修士灵气,强行疏通,反而会伤了本源。治病要治本,更要顺人,不能为了省事,乱了別人的生机。”
    柳如烟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比很多活了上百年的老修士,都更懂『道』字。”
    李子默微微摇头。
    “我不懂什么大道,我只记得先生说,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显能。”
    两人一路走回青竹巷。
    刚到巷口,便看到几个街坊围在医庐门前,神色焦急,低声交谈。
    苏先生站在门口,眉头微蹙,神色担忧。
    “先生,出什么事了?”李子默快步上前。
    “是西街的小石头。”苏先生嘆了口气,“昨夜受了惊嚇,又著了凉,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他爹娘急得没办法,刚把人抱过来。”
    李子默脸色微凝。
    孩子年幼,臟腑娇嫩,高热不退,极易出事。
    他立刻掀开帘子,走进屋內。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双目紧闭,浑身微微发烫,情况明显不轻。
    孩子爹娘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手足无措。
    “子默小先生,求你救救小石头,求你了……”
    李子默没有多言,立刻走到床边。
    他先以凡人手法探额温、看舌苔、听呼吸,確认是惊嚇受惊、风寒入体、痰热堵心。
    寻常药方能治,却慢,孩子太小,拖不起。
    他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
    “你们先出去等,我要单独给孩子治病。”
    孩子爹娘虽急,却也知道回春医庐的规矩,连忙点头,退到屋外。
    柳如烟站在门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合上了门。
    屋內安静下来。
    李子默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
    他左手轻轻按在孩子的胸口,右手引动丹田灵气,以药王法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渗入。
    灵气细如髮丝,柔如春水,不冲不撞,只是缓缓疏通气机,化开痰热,安抚受惊的心神。
    同时,他口中轻念药王静心诀,声音低缓平和,带著一股安定心神的力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通红的小脸也褪去了燥热,恢復了淡淡的血色。
    高热,在一点点退去。
    李子默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以练气三层的修为,如此精细地控制灵气,为凡人孩童治病,对他而言並不轻鬆。灵气消耗极大,心神也需高度集中。
    可他没有停手。
    直到孩子呼吸均匀,安然睡去,他才缓缓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丹田內的灵气几乎耗尽,身体微微发沉。
    他起身,擦了擦汗,走到药柜前,按最温和的退烧安神方,抓好一副药,仔细写好煎服之法。
    做完这一切,才轻轻打开门。
    屋外眾人立刻围了上来。
    “子默先生,怎么样了?”
    “小石头没事吧?”
    李子默微微点头,语气安定。
    “烧退了,已经睡安稳了。这药按时煎服,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孩子爹娘瞬间喜极而泣,扑通一声便要跪下。
    李子默连忙扶住他们,轻轻摇头。
    “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该做的。”
    街坊们看著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他们只当他是苏先生收的勤快小药童,如今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安静沉稳的少年,早已拥有了能真正救人於危难的本事。
    苏先生站在一旁,满脸欣慰,眼中隱隱有泪光。
    柳如烟靠在廊下,看著被眾人围住却依旧从容温和的少年,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以凡心入道,以草药立身,以微力救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绩,没有万眾瞩目的光芒。
    可这,才是最扎实、最长久、最不可摧的道。
    夕阳落下,將青竹巷染成一片暖金。
    医庐的药香依旧裊裊,院中的青竹隨风轻摇。
    李子默默默回到院中,开始运转引气诀,恢復消耗的灵气。
    他没有因为治好孩子而骄傲,也没有因为灵气耗竭而焦躁。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竹下,一呼一吸,与天地相融。
    黑铁令在胸口安静蛰伏。
    药王心法在体內缓缓流转。
    青竹剑意,在日復一日的打磨中,悄悄扎根。
    他的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安稳、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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