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稍缓,却依旧如愁丝般缠缠绕绕,將这座刚遭妖祸屠戮的南陵城裹得一片淒冷。废弃院落的墙角生满了暗绿色的苔蘚,断墙残瓦间积著浑浊的水洼,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隱约的哭喊与犬吠,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柳如烟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轻轻按住肩头渗血的伤口,眉头微蹙。方才与周奎缠斗时所受的伤並不算轻,筑基中期修士的含怒一击,即便她及时卸力,也震得內腑微漾,气息久久无法平稳。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指尖一弹便送入唇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清润的药力瞬间散开,顺著经脉游走,原本苍白的脸颊才缓缓恢復了一丝血色。
    李子默一直安静地守在苏先生身旁,见柳如烟服药疗伤,便默默走到院角,摘下几片宽大的野草叶子,又从角落里寻了一段还算乾净的碎瓷片,仔细地汲去叶面上的雨水,叠在一起递了过去。
    “姑娘,將就垫一下吧,这里阴冷,靠墙会更寒。”
    少年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有惊慌,也没有过度的热切,就像在青竹巷医庐里对待每一位寻常病患一般,沉稳、妥帖、带著一种刻入骨髓的细致。
    柳如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昏暗中,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乾净,即便经歷了妖祸袭城、修士廝杀这般惊天变故,眼底依旧澄澈如旧,不见贪婪,不见怯懦,更不见对修仙力量的盲目狂热。这让她心中悄然生出一丝讶异——寻常凡人骤逢如此巨变,要么崩溃疯癲,要么趋炎附势,可眼前这个少年,却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孤儿。
    她接过草叶,隨意垫在身后,淡淡点了点头:“多谢。”
    苏先生惊魂稍定,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依旧微微发颤。他活了六十多年,一辈子都在青竹巷行医救人,见过生老病死,却从未见过今夜这般吃人噬血的妖物、飞天遁地的修士、一言不合便要杀人夺宝的邪门势力。直到此刻,老人依旧觉得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子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苏先生声音沙哑,望著窗外沉沉的雨幕,满眼茫然,“城里面到处都是黑煞门的人和妖物,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李子默蹲下身,轻轻握住老人冰凉枯瘦的手,语气安定:“先生別怕,有如烟姑娘在,我们不会有事。先在这里躲到雨停,再想办法出城。”
    他嘴上安慰著苏先生,心底却一片清明。
    他很清楚,躲,是躲不掉的。
    黑煞门为了他胸口这块黑铁令,不惜纵妖屠城,摆明了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南陵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他们三人无论躲到哪里,迟早都会被找到。而他身上的令牌,看似是保命的底牌,实则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从令牌觉醒、碾杀青毛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青竹巷,做不回那个安稳度日的小药童了。
    柳如烟闭目调息片刻,气息终於平稳下来。她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子默身上,开门见山:“你想知道,你胸口那块令牌,到底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李子默点头,没有丝毫掩饰:“是。我想知道,为什么黑煞门要拼尽一切抢它,为什么它能在关键时刻护我周全,更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他三年前失忆,无父无母,无宗无派,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块从小贴身佩戴的黑铁令牌。令牌里,藏著他的过去,藏著他的身世,也藏著这场妖祸的真相。
    柳如烟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身上那块令牌,名为鸿蒙黑铁令,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至宝,不是凡物,也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染指的东西。”
    “鸿蒙黑铁令?”李子默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厚重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心口的令牌似乎也轻轻颤了一下。
    “没错。”柳如烟点头,眸色沉了几分,“这块令牌,牵扯极大,关係到上古传承、三界秘辛,甚至关係到未来仙魔大战的变局。黑煞门之所以疯了一般寻找它,是因为他们的门主,想用黑铁令打开被封印的上古魔渊,释放里面的魔军,祸乱人间。”
    李子默心头一震。
    魔渊?魔军?仙魔大战?
    这些只在说书人最荒诞的故事里出现的字眼,此刻从柳如烟口中说出,却让他丝毫生不出怀疑之心。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黑煞门会如此疯狂——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不是寻常宝物,而是要顛覆整个天下。
    “三年前,黑煞门便开始四处搜寻鸿蒙黑铁令的下落,他们一路残害修士、屠戮凡人,手上沾满了鲜血。”柳如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所在的组织,职责便是守护世间安稳,阻止黑煞门的阴谋。这三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就是为了找到黑铁令,不让它落入邪人之手。”
    李子默恍然大悟。
    难怪柳如烟会在青竹巷出现,难怪她一眼便认出了令牌,难怪她愿意不顾性命,与黑煞门护法正面抗衡。
    她不是巧合路过,而是专程来找他的。
    “那……我与这块令牌,又有什么关係?”李子默按住胸口,轻声问道,“为什么令牌会在我身上?为什么只有我能催动它?”
    柳如烟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复杂:“这一点,我暂时也不清楚。黑铁令认主,唯有血脉与它契合之人,才能引动它的力量。你身世绝对不普通,只是你现在失忆,又未曾踏入修仙之路,很多事情,只能等你慢慢觉醒,才能揭开真相。”
    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周奎伤不了你,並非你实力强大,而是黑铁令自发护主。它的力量极强,却不会轻易爆发,只会在你生死危机之时,被动抵挡伤害。以你现在凡人的身体,也无法主动掌控它——强行催动,只会被令牌之力反噬,爆体而亡。”
    李子默默默点头。
    他能感觉到,令牌的力量浩瀚如渊,远不是他现在这具凡胎肉体可以承载的。方才两次触发,都是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若是真的妄想掌控这份力量,恐怕只会引火烧身。
    “那我该怎么做?”他抬头看向柳如烟,眼神认真,“我只是一个凡人,连灵气都引不了,连自保都做不到。黑煞门不会放过我,我总不能一直靠著令牌被动等死。”
    他不想永远活在別人的保护之下。
    他不想再眼睁睁看著苏先生受惊、柳如烟受伤,自己却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他想变强。
    想拥有保护身边人的力量。
    想亲手查清这场妖祸的真相。
    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柳如烟看著他眼中坚定的光芒,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讚许。
    她见过太多凡人,一遇修仙力量便跪拜諂媚,一遇危险便跪地求饶,可李子默不一样。他沉稳、清醒、有担当,即便身处绝境,也想著主动破局,而非被动等待救赎。
    这样的人,即便从凡人起步,未来也绝非池中之物。
    “你想修仙?”柳如烟直接问道。
    “是。”李子默没有丝毫犹豫,“我想修仙。”
    “修仙之路,残酷无比,斩妖除魔,仇杀遍地,远比你在青竹巷做药童要凶险万倍。你確定?”
    “我確定。”少年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更改的执拗,“妖祸已至,黑煞门紧追不捨,我没有退路。就算前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苏先生在一旁听著,想要劝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子默性子看著温和,实则比谁都倔强。如今局势逼人,除了踏上修仙路,再无他法。
    柳如烟终於点了点头。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竹製书卷,书卷泛黄古朴,一看便有些年头,封面上用硃砂写著三个清雋古字——青竹剑诀。
    “这卷《青竹剑诀》,是我早年偶然所得的基础剑诀,不算顶尖功法,却最適合凡人起步,引气、练气、筑基前的境界,都可以修炼。”柳如烟將剑诀递到李子默面前,“它与南陵城、与青竹巷,还有一段渊源,你在青竹巷修行,反而更容易引动天地灵气。”
    李子默双手接过竹卷。
    指尖触及书卷的剎那,一股温润的气息顺著指尖传来,胸口的黑铁令,也轻轻一震,像是与这卷剑诀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青竹剑诀……”他低声念著名字,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南陵城青竹巷,並非只是一条寻常小巷。”柳如烟缓缓道出一个秘辛,声音压低,“百年之前,这里曾是一位青竹散仙的修行之地,巷子里的每一根青竹,都沾染过散仙的灵气,地下更是藏著一丝微弱的灵脉。只是岁月太久,灵气消散,常人无法察觉罢了。”
    李子默猛地抬头。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妖祸爆发的地点,偏偏是青竹巷。
    不是巧合。
    是黑煞门早就知道,青竹巷地下有灵脉,而他这个黑铁令持有者,恰好就在青竹巷生活。他们纵妖入城,一来是为了逼他现身,二来,恐怕也是想借著青竹巷的灵脉,做什么手脚。
    “除了青竹剑诀,我再传你一段最基础的《引气诀》。”柳如烟不再迟疑,直接开口诵念口诀,“天地灵气,入我丹田,循脉而行,归於气海……”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一段简简单单的引气口诀,缓缓传入李子默耳中。
    李子默闭目凝神,將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底。
    他自幼在医庐长大,记药方、背药理,记忆力远超常人,不过一遍,便將《引气诀》完整记下。他按照口诀所说,放鬆身心,摒除杂念,用心去感受天地间所谓的“灵气”。
    起初,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四周只有阴冷的风雨,只有血腥气,只有破败与荒芜。
    可他没有急躁,依旧沉心静气,一遍又一遍地按照口诀运转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清凉气息,顺著指尖,缓缓钻入了皮肤之中。
    那气息温和、细腻、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
    是灵气!
    李子默心头一喜,却没有慌乱,依旧稳守心神,引导著那缕灵气,按照《引气诀》的路线,缓缓在体內游走。
    柳如烟在一旁看著,眼中再次闪过讶异。
    她本以为,李子默作为凡人,至少要半炷香甚至一炷香的时间,才能感受到灵气的存在。可没想到,他不过闭目片刻,便成功引气入体。
    这份悟性,简直是天生的修仙奇才。
    “稳住,不要急。”柳如烟轻声提醒,“初次引气,不可贪多,先將灵气引入丹田,稳住一丝根基即可。”
    李子默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將那缕灵气引入小腹丹田处。
    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在丹田內静静盘踞。
    至此。
    李子默,正式引气入体。
    从一个凡人药童,真正踏入了修仙之路的第一步——练气一层。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横扫四方的力量。
    却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黑煞门修士那种沉重带著煞气的步伐,而是细碎、诡异、如同鬼魅一般,贴著地面缓缓靠近。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可一股阴冷、黏腻、带著怨气的气息,却顺著门缝钻了进来,比青毛妖的腥膻,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苏先生脸色瞬间一白:“这、这是什么东西……”
    柳如烟猛地站起身,软剑瞬间出鞘,寒光乍现,神色凝重:“不是妖,也不是黑煞门的人。”
    “这是青竹巷诡事里,传说中的阴物。”
    “南陵城太平四百年,青竹巷地下灵脉被扰,妖祸一至,阴物也跟著出来了。”
    李子默握紧手中的《青竹剑诀》,感受著丹田內那一丝微弱的灵气,又按住胸口平静的黑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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