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货轮的航速慢了下来。
    广播里传来船长的声音:“各位船员,『远洋號』即將进入厦门港水域,预计两小时后靠泊。
    请各部门做好进港准备……”张玄睁开眼。
    要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內伤依旧沉重,但经过这些天的休养,至少不再是濒死状態。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两件器物——八尺琼勾玉,草薙剑。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是他从厨房“借”东西时,顺手拿的一个空米袋。
    此刻,袋子里装著他在船上这几天积攒下来的东西:一包未开封的饼乾、两瓶水、一盒创可贴、一把多功能小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但这是他身上仅有的“財物”。
    张玄將布袋放在他藏身的那个角落。
    张玄最后看了一眼这几样东西,转身朝货舱深处走去。
    他要寻找一个离船的最佳位置——在货轮靠港、装卸货开始、人员最混乱的时候,悄然离去。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远洋號”减速航行,缓缓驶入厦门港外海。
    张玄从货舱深处的阴影中站起,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留恋,转身沿著来时的路线,无声无息地朝上层摸去。
    他需要一个观察点,確认靠泊的位置和时机。
    船员通道空无一人。
    这个点,大部分船员都在准备靠泊作业,或者在休息室等待指令。
    张玄轻鬆穿过两道防火门,来到一处可以俯瞰海面的舷窗前。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是光。
    连绵不绝的光。
    那光芒从海平面尽头铺展开来,如同一条由灯火织成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夜幕之下。
    港口区域的灯光最密,无数高杆灯將码头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巨型龙门吊矗立其间,钢架结构在灯光下泛著冷峻的金属光泽,如同神话中的钢铁巨人。
    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
    摩天大楼鳞次櫛比,万家灯火匯成璀璨星河。
    一座跨海大桥横亘海面,桥上的车流如光河般流淌不息,红的尾灯、白的头灯交织成流动的光带。
    大桥的斜拉索被灯光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如同巨大的竖琴。
    张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夜景。
    七十年前的上海滩,霓虹灯闪烁,號称“东方巴黎”。
    但那些灯光稀疏、黯淡,如同萤火虫的微光。
    他也来过厦门,那时候这里在他看来也已经很繁华了。
    而眼前这片光海——他曾在典籍中读过“不夜城”的描述,但那只是文人的夸张修辞。
    如今,那修辞变成了现实。
    他沉默地站在舷窗前,久久凝视。
    直到远处传来拖轮的马达声,他才回过神来。
    船快靠岸了。
    凌晨零时二十分,“远洋號”开始靠泊。
    船员们都在忙碌,驾驶舱、甲板、船头船尾,到处都是对讲机的嘈杂声和指令的应答声。
    这是最好的时机。
    张玄身形一闪,朝船长室摸去。
    船长室位於生活区顶层,此时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船长应该在驾驶舱指挥靠泊。
    张玄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
    不大的舱室,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摆著一些电器、文件夹、笔筒,还有一部固定电话。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金条。
    约一两重,这是他七十年前在东瀛搞敌后破坏的时候“顺手”拿的——供奉在热田神宫偏殿的祈福金条,成色极好,取了一堆本打算作为敌后工作的活动资金。
    自己被封印的时候,双方都没空关注这些身外之物,所以一直被和他封印在一起。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张玄將金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提笔书写。
    笔尖落纸,小楷端正:“搭船之资,聊表谢意。叨扰之处,万望海涵。归国游子,顿首。”
    字跡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他將便签放在金条旁,压了压,转身离去。
    船尾,最僻静处。
    张玄站在船舷边,下方是漆黑的海水,泛著微弱的波光。
    远处,防波堤的轮廓隱约可见,大约一海里。
    身后,船员们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张玄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入水无声。
    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刺激著那些未愈的伤口,隱隱作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体內太极真炁流转,双脚一踏,整个人从海面上升起,踏浪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
    海面在他脚下如同实地,每一步踏下,都激起一圈涟漪。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掠过的飞鸟,几个起落,已靠近防波堤。
    翻身跃上。脚下是坚实的水泥路面,平整,宽阔。
    远处是港区的灯光,近处是成排的货柜和巡逻通道。
    夜风吹过,带著海腥味,以及——某种熟悉的、久违的气息。
    故土的气息。
    张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
    记忆中最后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1945年初,刚过完年没多久。
    那时他接到任务,和几位同僚一起潜往东瀛,搞敌后破坏。
    离开时,满目疮痍,山河破碎。
    如今,七十年过去了。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一切,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那些钢铁巨兽般的龙门吊,那些堆积如山的货柜,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灯光,那座横跨大海的宏伟桥樑——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时代变了。
    但脚下的土地,没变。
    海风吹过,带著熟悉的温度。
    张玄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六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语,却重若千钧。
    “福建,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一晃,融入港区复杂的阴影之中。
    灯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
    港口依旧繁忙,拖轮还在鸣笛,龙门吊还在运转,货柜还在装卸。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七十年未归的游子,刚刚踏上这片土地。
    远处,厦门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张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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