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魔法国度的时候,已经是表世界凌晨两点多了。
    中继站的列车在轨道上滑行,窗外是那片永恆翻涌的梦渊。
    等到达白塔,我前往宿舍区,前往小忆的房间,她已经睡了,睡姿很差。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只剩下一角还搭在她的小腿上。她侧躺著,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梦里抓著什么。
    一条腿弯著,另一条腿伸直了,脚趾抵著墙壁。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床头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的头髮散开,铺在床单上,几缕垂到了地板上。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呼吸很沉,很均匀,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含糊的梦囈——听不清內容,只是一些音节的碎片。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昨天刚觉醒,今天做了一整套基础测试。体力和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睡得这么沉,沉到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
    我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床单里,被子又被踢开了一半。
    我嘆了口气,放弃了。
    转身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放著一个笔记本。翻开著,上面是小忆的字跡——工整的、带著一点点少女气的圆体字。我走过去,借著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
    大部分都是今天的琐事,只有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艺术字问號,旁边写著:“妈妈今天去哪里了。”
    然后这行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几乎力透纸背。
    我盯著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
    “你回来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到林雨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著我。
    她还穿著那身翡翠绿的便装,头髮鬆鬆地扎著,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嗯。”我走到门口,和她一起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壁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最开始那个刚刚成为魔法少女的、还会因为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而兴奋得睡不著觉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雨晴说,“晚饭吃了一大碗咖喱饭,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写了一会儿笔记,然后倒头就睡。中间醒过一次,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她说『哦』,然后又睡了。”
    “谢谢你照顾她。”
    “不客气。”雨晴顿了一下,“她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
    “她很像你。”
    “……哪里像?”
    “倔。”雨晴笑了一下,“测试的时候,有一个项目她没通过——基础防御结界的展开。她试了七次,每次都失败,每次都咬著牙说『再来一次』。我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练。她说『不,我今天一定要做出来』。”
    “然后呢?”
    “然后第八次成功了。”雨晴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些,“结界展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亮了,露出那种『我做到了』的表情。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翡翠姐姐,我可以了。』语气特別平静,好像刚才那七次失败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没有说话。
    “猩红。”雨晴的语气变了,变得更认真了,“她会是一个很好的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天赋,也是因为——她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雨晴看著我,“那种让人愿意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东西。”
    我想起斯黛拉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亚伯拉罕在公寓里说的话,想起那个在孤儿院窗边看雨的三岁小女孩。
    “……我知道。”
    雨晴点了点头。她推开身体,从门框上站直,伸了个懒腰。
    “我该走了。”她说,“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协调会,unopa日本的人要来討论东京湾的监测数据异常。”
    “辛苦了。”
    “还好。”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猩红。”
    “嗯?”
    “欢迎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万向电梯。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电梯移动的方向。
    然后我转身,走向自己曾经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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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严格来说是同一天的下午——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安排。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过去十二年里,我的日程表永远是满的。
    早上七点起床,给小忆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公司处理凛音的各种事情——通告安排、媒体应对、粉丝见面会的流程確认。下午有空的话接小忆放学,带晚饭。晚上处理第二天的工作,偶尔还要应付凛音的深夜电话。
    没有空隙,没有喘息的空间,每一分钟都被填满。
    但现在——
    小忆在白塔接受训练,雨晴负责带她。斯黛拉说培训计划已经制定好了,至少一周之內不需要我插手。凛音那边,我已经发消息说要休假一段时间,让公司的其他经纪人暂时接手。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受著这种突如其来的、几乎是令人不安的空閒。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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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尔辛基。
    从白塔到赫尔辛基的中继站,需要经过两次转乘。
    第一段是从白塔中枢到梦渊-2號站——北欧区域的主要中继点。第二段是从梦渊-2號站到赫尔辛基市郊的一个废弃工业区里的隱蔽出口。
    整个旅程大约两个小时。我坐在单轨列车的车厢里,看著窗外的梦渊。
    这一段的梦渊比白塔附近的要平静一些,色彩的翻涌没有那么剧烈,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
    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列车在梦渊-2號站停了五分钟,然后我换乘了另一辆更小的列车——只有两节车厢,看起来像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地铁系统里拆下来的。车厢內部的座椅是橙色的塑料,扶手是不锈钢的,天花板上的萤光灯管有一半不亮。
    但它还在运行。
    列车驶出梦渊-2號站,进入了一段更窄的轨道。
    窗外开阔的梦渊海面消失,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压抑的、像是在隧道里穿行的感觉。
    两侧是高耸的、不规则的岩壁,表面覆盖著那种五彩斑斕的黑,偶尔会有一些发光的裂缝,像是伤口。
    这是梦渊的“深层区域”。
    採用深度是为了方便理解,用来代指更接近梦渊本质的区域。在这里,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几乎不存在了。如果一个普通人类误入这里,他的意识会在几分钟內被梦渊吞没,变成那些翻涌色彩的一部分。
    但对魔法少女来说,这里只是——不舒服。
    而对我来说,兼有一种我早已熟知的呼唤。
    那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持续地敲打你的意识边界的感觉。
    梦渊在拉扯我。
    它在试探,在询问,在邀请。
    “来吧。”它似乎在说,“你不累吗?你不想休息吗?这里很安静。这里没有责任,没有选择,没有痛苦。只有——存在。纯粹的存在。”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心之辉在体內流动,像是一层保护膜,把那些拉扯隔绝在外。不需要对抗那般的烈度,划清界限就已足够。告诉梦渊:“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尊重你,但我不属於你,至少现在不属於。”
    拉扯慢慢减弱了。
    列车驶出了深层区域,进入了一段更明亮的空间。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很小,只是一个混凝土平台,上面有一个生锈的铁梯通向上方的水面。
    赫尔辛基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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