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南麓山中。
    林间的风颳得人心里发冷。
    李昭垣跟在赵玉牒身后,校服外套被树枝勾出好几道口子。
    月光下,他盯著前方那抹蓝白身影。
    赵玉牒在山林中也走得极稳,眼见著她走过枯枝败叶,踩上去却连声音都没有,像幽灵在飘。
    “你来这边多久了?”李昭垣低声寻找话题。
    “不到七日。”
    赵玉牒没回头,声音裹在风里传来:
    “那天深夜,我和鬼母在洛子岭镇上做了一场,连带著斩了几十具刚成型的阴尸。”
    “因为此事,你们这里的巡捕大费周章搜捕了我数日。”
    李昭垣脱口而出:
    “然后你对那些警察...呃,巡捕,动手了?”
    赵玉牒脚步停住,转身看他,眼神像在质疑少年为什么会对她有这种误解。
    “未曾,”她说,“我既非恶人,又不是逃犯,怎会对他们动手?”
    说完转过身继续走:“只是嫌麻烦,避开罢了。”
    『你还不是逃犯?你比逃犯可怕多了!』
    少年在心中悄悄腹誹。
    『杀了我三次,按刑法、够吃三颗花生米。』
    『虽然你忘了,但我可都还记得。』
    当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
    南麓山主峰海拔400多米,整座山体南北长达两千多米。
    山林间裸露著大量花岗岩壁,森林覆盖率极高,笔直参天的水杉在林中隨处可见。
    两人跟著追魂丝在林子里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赵玉牒忽然朝后伸手,把他按进灌木丛。
    力道大到李昭垣被埋进枯枝碎叶里。
    “別动。”女孩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要吹进少年耳朵。
    她双手大拇指相合,化掌为拳做敛翼状,低声呼唤:
    “幽鴳”
    『幽鴳?』
    李昭垣停止挣扎。
    他记得上次赵玉牒呼唤了“缚鷂”,然后他就被人一刀插进后脑。
    林间的夜风轻轻拂过,这次的“幽鴳”似乎並没有什么表面上的神异。
    很快,他听到斜下方的山间传来“簌簌”声。
    有几道人影正朝著相反方向走,刚好和他俩在此处路过。
    透过林间斑驳的月光,李昭垣依稀能辨认出这些人穿著深灰色作训服,战术背心,头盔上还装配了夜视仪。
    手里拿的是个黑色长棍状仪器,两条灯线泛著微光,不断扫过周围地面。
    其中一人侧身时左臂臂章露出来——深蓝底,银白纹,下面一行小字:
    “归藏”
    李昭垣盯著这两个字越看越疑惑。
    他认得“藏”,但前面那个字笔画繁杂生僻,月光下模糊成一团,看不真切。
    眼前三人装备精良,动作章程清晰有度,行走间用的是基础单兵手势交流,很像是在执勤的正规军。
    他自小在警察大院长大,清楚国內现行的公安制度里只有特警和武警才会偶尔携带臂章执勤。
    但从没听说过有叫这什么藏的单位。
    “是归藏的人。”
    赵玉牒在身边说道。
    她声音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在寂静林间显得无比突兀,嚇得少年往灌木丛中一缩。
    但不远处的几人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慢慢走远。
    又过了几分钟,赵玉牒才起身开口:
    “走。”
    李昭垣心知眼下不適合多问,跟著离开。
    又走了很久,林间已经看不到人类活动过的痕跡,只剩下兽道。
    走在前面的赵玉牒突然停住身形。
    李昭垣顺著她目光看去——
    几十米外岩壁下,趴著一团巨大黑影,它沐浴在月光中的身躯足有三四米长。
    这野兽形如骏马,皮毛被大片灰黑污跡覆盖。
    尾巴闪烁著黯淡的绿光,浑身上下结满大片紫黑色血痂。
    头颅上顶了对巨大鹿角,脖颈勒著灰白丝线,另一端正系在赵玉牒指尖。
    “它就是鹿蜀。”
    赵玉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趴在两人前方的异兽鹿蜀,此刻口鼻喷著灰黑雾气,慢慢站起身,每喘一口气,周围草木就枯黄一分。
    它双眼像两团混乱的碧火,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已经完全被侵蚀了。”
    赵玉牒声音冷得像冰。
    “原来如此,鬼母用阴气侵蚀了鹿蜀的稟赋『催发生机』。”
    “现在它只剩下执念,你运气不错,能见证此界第一只异兽化殃的过程。”
    话音未落,鹿蜀猛地抬头!
    碧绿的眼睛锁死两人,下一秒,它发出一声完全不似歌谣的嘶吼,四蹄蹬地,裹著腐臭阴风直扑过来!
    太快了。
    李昭垣甚至没时间思考,野性直觉触发,本能抬手,凭直觉召出十根湛蓝丝线,在身前交织成网。
    “轰!”
    鹿蜀前蹄踏在网上。
    恐怖的力量顺著丝线传来,李昭垣双臂剧震,胸口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
    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
    网没碎,但他感觉自己快碎了。
    鹿蜀前蹄只是顿了顿,继续踏下,直奔李昭垣头颅!
    一道身影切入。
    赵玉牒抬起右手,五指虚捏。
    “缚鷂。”
    这两个字仿佛重如千钧。
    鹿蜀前蹄在距离李昭垣面门半尺处硬生生停住,像被卸了发条和机括的人偶。
    它愤怒咆哮,周身灰黑阴气疯狂涌动。
    赵玉牒头也不回道:
    “站起来。”
    李昭垣咬牙爬起,抹去嘴角的血。
    赵玉牒鬆开部分束缚,鹿蜀前蹄再落。
    少年根本来不及用雨打萍,翻滚著扑倒树后躲过。
    他挥动右手,牵丝线在夜空中扫向这异兽,蒸腾起一片黑雾,在其皮肤表面留下数道血痕。
    见效果不佳,李昭垣左手前戳,牵丝线刺进鹿蜀皮肉深处,这次刺得倒是极深,线一时半会都拔不出来。
    痛苦嚎叫的鹿蜀低下头颅,用鹿茸似的双角顶向李昭垣胸口。
    少年手忙脚乱,又將另一边的牵丝线召回,想把那鹿角兜住。
    “乱七八糟。”
    一旁观战的赵玉牒简直看不下去。
    “变化!”
    女孩厉声呵道。
    “牵丝线不是棍、不是枪、更不是麻袋!”
    “手是根,线是茎,”她说著说著,终究还是没忍住,“看好了。”
    李昭垣忽然感觉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灵机被切断,旧线散作漫天湛蓝光点。
    十根截然不同,带著股隱匿、肃杀意味的牵丝线再度从指尖探出。
    三根拧成一股,化作韧性绳索;
    两股绳索交错,形成能卸力的活结;
    其余的线在四週游走,时如鞭抽,时如针刺,时如盾挡。
    鹿蜀被围困在线阵中,接连受挫,哀鸣不断。
    “御守於攻,寓攻於守。”
    赵玉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连偃师学徒都清楚,要用意念去控制牵丝线,而不是手。你慌什么、它现在神志已失,战斗全凭本能,本能、最好预判。”
    十七岁的少年大脑迅速恢復清明。
    这里是南麓山,不是大荒。
    活在现代都市的他,这短暂的一生中从没有和巨型异兽搏命的经歷。
    见到这种东西朝自己扑来,身体的本能就只有举止失措。
    但“黑西装”带给他那一百多次的死亡回忆,早已將他神经磨炼到结满疮痂。
    克制情绪,分析现状,向来是少年极为擅长且始终在做的事。
    战斗。
    要么活,要么死,死了接著活,的確没什么好怕的。
    “我明白了。”
    李昭垣点头回应。
    双手被解放,又归於自己控制。
    鹿蜀也获得了一丝喘息机会。
    在这异兽警惕的眼神中,李昭垣往后退了几米。
    像是在摆开擂台。
    再次直视这鹿角异兽时,少年轻轻开口,语气中夹杂著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漠空洞:
    “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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