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之前,连云山西南山腰。
    一株千年茶树亭亭如盖,灵蕴盎然,扎壁而生,枝叶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墨绿。
    华家演道堂堂主华文安面色凝重,指尖掐诀如飞,一道道天阶下品的防御符籙化作流光,如同坚实壁垒,层层烙印在千年茶树之上。
    “玄海,玄寧。”华文安对身旁协助布阵的两名子弟沉声道,“此乃护山大阵核心阵眼,不容有失,你二人务必......”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道暗淡灰光落在林间,光华敛去,显露出一道苍老的身影。
    是族老华文清。
    此刻浑身染血,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倒,气机紊乱,生机飞快消散,恍若风中残烛。
    “族老?”华文安瞳孔骤缩,箭步上前,扶助华文清枯瘦的手臂,语气惊疑带著急切,“发生什么事了?”
    华文清急促喘息,眼中闪过复杂与悲慟,声音嘶哑:“文安!文钦,华文钦他……杀了文树!”
    “什么?”华文安无比震惊,难以置信道,“华文钦?杀了文树?怎么可能?”
    他知华文钦为人,虽常有小心思,与他人偶有理念不合,但怎会做出这等叛族弒亲、灭绝人伦的大逆之事?
    只听华文清继续道:“千真万確!我本去安排族中子弟,路过五房,没想到,正好撞见……华文钦白日骗我坐黄庭,谁曾想,竟已炼气九层!他手段阴毒,决不是我华家法脉!”
    没等华文安开口,华文清继续道,“你知我境界,才炼气七层......我重伤逃走......想著你们应当在此......”
    说著,他突然抬头,死死看向华文安身后夜空,失声惊叫:“华文钦!”
    华文安瞬间汗毛竖起,猛然回头,可夜色茫茫,哪见华文钦的身影?他顿觉不好,一回头,便看到华文清那张苍老面庞,虽面无表情,却令人毛骨悚然。
    刚刚焕出的护体发光陡然而散,紧接著胸口一疼!低头,只见一柄惨白骨剑直直插入,好似泥浆的热浪瞬间涌入体內,就要將经脉窍穴尽数封锁!
    华文安顿时明悟。
    他一掌挥起,可手刚抬起一半就落了下去。华文清握剑的手一松,华文安高大的身子便软塌塌倒在了地上。
    “华文清……”华文安喃喃,话音渐低,此时,他的五臟六腑、经脉窍穴尽被泥浆热浪搅碎,最终,只能无比悲愤地看著华文清,杀向他最疼爱的两名子弟。
    解决掉三人,又將三人魂魄灭去,华文清的面色依旧平静,他看著那株千年茶树,忽地想起了童年。
    小时候他调皮,更不懂什么修行,常偷偷来此攀爬,直到被父亲发现,在漆黑的小房间关了整整一个月,才被放了出来。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直到被眾人推为族老,每旬定期巡视时,才会再来看上一眼。
    仅仅是一眼。
    而每次见到这株眾人称讚的千年茶树时,他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一种想要推翻它的强烈衝动。隨著巡视次数增多,这股衝动和厌恶越发强烈,逐渐变为憎恨,可他到底不能对茶树出手。
    於是,这种憎恨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茶树周围的山石草木,守卫它的华家子弟,小时候最喜欢拔他鬍子的华文树,劝说他当族老的大房掌事华文长,等等等等。
    最终,这种憎恨淹没了他心中的整个华家。
    而现在,他终於可以把它推倒了。
    千年茶树,如愿而倒,灵蕴渐渐消散。守护华家近百年的护山大阵,也隨核心阵眼的毁去,一同消失。
    至此,华家门户大开!
    而就在华文清准备离开,彻底清除华家人之时,一声怒极的暴呵在夜空中炸响!
    “华文清!”
    是华文阳。
    刚从另一处副阵眼疾驰而来,正好远远看见这一幕,却来不及制止。再看到地上三具尸体,他怎还不知谁是真的叛徒?
    “为什么!”华文阳怒吼发问,身上爆发出强烈杀意,同时祭出法器。
    一柄尺长的骨尺忽地浮现夜空,化做一道十余丈长的虚影,分寸刻度中光华流转,爆发出炼气十层的强烈灵威,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朝阵眼废墟处的华文清轰击而去!
    华文清並未回声,神情亦无变化,他唤出护体法光躥上夜空,在腰间储物袋一拍。
    一道褐光飞出,在空中化成一个十丈来高的纸人,面容普通,浑身灰甲,周身灵威勃勃,竟是有炼气十层之威的死活人!
    只见那死活人迎著尺威,双手一合,便將那巨大虚影接住,不让分毫!
    华文阳见一击未中,连忙又加大法力,华文清同样如此。
    然而成效甚微,华文阳见状试图撤手再击,却发现,华文清的法力粘稠好似粘土,以两人法器法术为媒介,將他的法力牢牢锁住,以至於无法腾出手来!
    一时间,两人僵在空中。
    “华文清!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华家族老,为什么要背叛华家!”华文阳无比悲愤,连番发问,却怎么也得不到回答。
    华文清始终沉默不语。
    又僵持了片刻,华文阳突然毛骨悚然,只因神识感知中,身后传来了一股比华文清更加强烈、无比炙热的法力波动!
    与此同时,华家三房,华严氏居住的院子。
    一名身材瘦高、容貌瘦削地赵家骨干將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婢女杀死,隨手丟在晃动的灯火下,拾阶而上,推开了正堂紧闭的大门。
    接著,本来心情大好的他,却看到了一副令人无比火大的场景。
    只见装潢典雅的堂中上首,摆著上等紫檀灵木做成的椅子,奇怪的是,摆了三张。
    居右坐著一名凡人女子,中年模样,凤冠霞帔,一派雍容华贵。
    居左同样是一名女子,神识感知中却是一名修行者,炼气六层的境界,容貌清丽,却未施粉黛。
    居中的椅子上,则放著一面白玉製成的灵牌,线条有些粗糙,明显是临时赶製,只见上面写道:故显考华公讳文远之灵位。
    “肏!”看著两名女子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容,那赵家骨干大感晦气。
    入院之前,他已神识探查,早就发现了这房中两人,正想著得来全不费工夫,谁知道,刚一入院门,这两人就已服毒自尽!
    “他妈的,什么破毒,药效这么快!”赵家骨干又骂了一句,想將两人尸身毁去,却又停了手,不然回去不好交代,但又无处泄愤,最终只毁去了那灵牌。
    灵牌啪地一声炸得粉碎。
    隨后,那赵家骨干挥手,去摄那座上两具尸身,谁知刚摄到手中,就惊惧发现,一股炼气六层的灵威在面前骤然爆发!
    另一边,华家护山大阵核心阵眼,高空之上。
    已觉不妙的华文阳神情骤变,想要拼著受伤撤手躲避身后袭击,却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一张好似烈焰织就、一丈长宽的赤红小网从他背后罩下,而后逐渐收紧。
    华文阳终於撤回了手,感受到炼气圆满的灵压,他放弃了挣扎,转身,透过灼灼火光,看向赤红小网外的玄色身影。
    是赵渊明到了。
    华文阳虽不甚了解赵家眾人,却知晓这赵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少真人的名声。
    阴险、狠毒、残忍、疯癲。
    他看著赵渊明戏謔的笑,也忽地笑了笑,只是笑中,满是自嘲与悔恨。早在白日会后,向华道勇送去法脉道引时,他就得到了提醒。
    “华文清有问题,很可能已经叛族。文阳,你定要多多留意,若真发现什么,断不能犹豫!”华道勇严肃的话音仿佛迴荡耳旁,但此刻那道藏在手中的遥爆符,光滑柔软得无比真实。
    华文阳看向已恭敬立在赵渊明身旁的华文清,目光深深,而后摇头:“华文清,你藏得好,可惜,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什么也得不到......”
    言罢,他整了整已燃起火焰的衣襟,朝连云山山顶的方向珍重一拜,右手暗中一掐,悍然自爆。身魂与赤红小网一同消散於天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骨尺失去主人,摇摇坠落,被赵渊明摄入手中。
    “还不错!”赵渊明攥著不断颤动的骨尺,正要抹去其中懵懂的器灵,却猛地转头,脸色无比狰狞!
    华文清本正欲作揖恭贺,此刻也一同转头,神情呆滯看去。
    顺著两人目光,只见华家府邸深处,骤然炸起两道无比剧烈的火光,雷鸣般的轰隆隨之而来!
    是华家藏宝库和那处上古传送阵!
    待两朵蘑菇似的烟云渐散,华文清听到了令他如坠冰渊的冷漠话音:“你说说你,能有什么用?”
    华文清顿时感到一股无比强烈的杀意笼罩全身,竟连忙在空中跪了下来,或是施了什么法术,一颗老头磕得梆梆作响!
    “少真人息怒!少真人息怒!”华文清不住磕头,老脸上满是血跡,“老朽还知道几处华家藏宝之地,还熟悉华家產业,更知晓华家诸多传承秘法,还请少真人留老朽一命啊!”
    见华文清说得真切,赵渊明挑了挑眉:“你我有约在先,我赵渊明也是堂堂少真人,怎会不守承诺?既然你如此信不过我,信不过我赵家,那你就先磕一千个响头罢。”
    “是!是!”华文清如蒙大赦,一边磕头一边计数,“一,二,三......”
    赵渊明就这样笑著看著,好像在看一条狗。然而当华文清数到四十四的时候,却忽然一怔。
    他抬起头,茫然地张了张嘴,嘴唇瞬间化作十来块边缘整齐的肉块,隨著动作崩落了下去。紧接著,无数条血线从他身上浮现。最终,变成了一阵肉雹血雨,洒落在了华家逐渐燃烧的大地上。
    然而此刻,赵渊明全然没有关注他平时最爱的景致,而是朝著虚空某处方向跪下,屁股高高撅起,神情紧张又充满狂热:“赵家四代子弟渊明,拜见青焰真人!”
    “废物!”黄钟大吕般的话音在四周响起,不是赵渊明预想之中的夸讚,对此,他却不觉气恼或恐惧,反而咧嘴笑了笑,紧接著又听到,“堂堂少真人,和一条丧家之犬讲什么道理?”
    赵渊明嘿嘿一声,抬起头刚想解释,就视线一花,脸上一疼,不受控制地朝地上落去。
    虚空中再度响起那声音,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更无人能闻:“幽云,好大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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