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屏太行摩青靄,西枕吕梁锁紫烟。
    千嶂连穹开险塞,一汾绕野润平川。
    坡塬起伏田畴阔,沟谷纵横地势偏。
    自古三晋称天险,山河表里自巍然。
    话说这王峻自打出兵之后,便一直迁延不进。
    不为旁的,只因国朝新立,根基不稳。
    因此,这立国的一战,只能打胜,不能大败,更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故而,他只能让王宴与刘崇血拼,等到汉辽联军被挫了锐气。
    届时,他再出兵北上,方为上上之策。
    只是这一下,便害苦了王宴。
    晋州城下,满目残骸。
    鲜血横流,遍地碎肉。
    夕阳西下,不远处浓烟飘散,端的是一副炼狱景象。
    望著远处如潮水般退去的河东兵,王宴的脸上满是凝重。
    “將士们伤亡多少?”
    王宴身后一位与之长相有著七八分相似,年纪在三十左右的男子站了出来,揖礼回道:“稟父帅,今日又阵亡了二百二十八个弟兄,至於伤的则是有七百四十六人,其中重伤一百三十五人!”
    王宴闻言,心下一沉,眉头皱紧。
    很显然,建雄军的伤亡情况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建雄军原本有一万五千人,在刘崇多次纵兵劫掠晋絳之后,扩编到了一万八千人。
    然而,不过仅仅才被围城二十几天,建雄军的损失就高达三千多人。
    尤其是最近几日,敌军攻势愈发猛烈,以致於晋州將士个个带伤,伤亡便也大了许多。
    虽说这些时日河东兵的伤亡要远远超过建雄军,但河东毕竟是天下第一雄藩,家底雄厚。
    若是攻势依旧如此,只怕晋州即將不保。
    “朝廷援军行至何处了?”
    “稟父帅,前日信使来报,王师现已进驻絳州!”
    王宴听后,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些。
    晋絳两州相距不远,援军既至,晋州的压力想必將会减轻许多。
    “只是……”
    听闻儿子还有话说,王宴脸色微变。
    “还不与我道来!”
    王敬达开口道:“只是王相公声称,王师远来,长途跋涉,甚是辛劳。待休整几日之后,才好发兵北上!”
    王宴闻言震怒,再也控制不住,厉声骂道:“那汴梁据此不过六百多里,西抵陕州,儘是水路。越过黄河,便是正平道,亦为坦途。晋絳之间,又有汾水连接。他日行不过二十里,哪来的长途跋涉?”
    眼见王宴暴怒,左右尽皆噤声,最终还是儿子王敬达试探著开口。
    “稟父帅,河东与我晋州仇怨,天下皆知,那王相公便是算准了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
    “彼欲使我消耗刘崇兵力,待其虚弱之时,再行出兵,必可大胜,以据全功!”
    虽说有些偏差,却也將王峻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给王峻去信,告诉他,晋州城已经摇摇欲坠,倘若再不来驰援,我便弃了此处,南下絳州,与他合兵一处,共抗刘崇!”
    王宴的意思很简单,要么发兵援我,要么同归於尽。
    果不其然!
    王峻在接到王宴求援信后,勃然大怒,指著信使的鼻子大声骂道:“若我不发援兵,他王宴就要投贼不成?”
    王峻自打满门灭绝之后,性情大变,行事愈发张狂,对待下属动輒打骂,一言不合便行杀戮。
    由是,看向这信使的目光已经是杀意炽盛。
    孰料,这信使全然不惧,还朝著王峻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建雄军为国抗击贼虏,百战不屈。而你身为朝廷公卿,坐拥雄兵,反而坐视友军败亡。我不过一匹夫,亦羞於与汝这无胆鼠辈为伍!”
    王峻暴怒,一声怒喝,声震数里。
    “来人,与我將这狂徒拖出辕门,斩首示眾!”
    话音落下,两名甲士走进营帐,便將晋州信使给拖了出去。
    寒光一闪,一颗大好人头滚落在地。
    正在此时,一队骑兵来到官军大营,正巧撞上这一幕。
    “来者何人?”
    那为首之人连忙解释道:“莫要放箭,我乃是朝廷使者。”
    一听闻是朝廷使者,眾人当即將此人迎了进去。
    营帐之內,当王峻听到郭侗仅仅一日就平定了徐州之乱以后,一双虎目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待圣旨宣读完毕,当即索来了人头验证。
    王峻打开木盒,定睛一看,正是巩庭美。
    至於王峻为何认识巩庭美,原因也很简单。
    王峻早年为伶人,后来投靠了后唐三司使张延朗。
    石敬瑭联合契丹,起兵反唐,攻入洛阳。
    后唐末帝李从珂自焚而死,张延朗下狱被杀。
    张延朗的財產和僕从便被石敬瑭赏给了麾下大將刘知远,而王峻便在其中。
    自此之后,王峻开始侍奉刘知远。
    便是在此期间,结识了同为僕从的巩庭美。
    后来,巩庭美被刘知远赏赐给了弟弟刘崇,再后来又被派去刘贇麾下,做了牙將。
    眼见这沾满石灰的人头真是巩庭美,王峻眼中愤怒地简直要喷出火来。
    而眾人看到王峻竟是这么一副表情,也是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个意思?
    难道你王峻同情反贼不成?
    不过,王峻乃是三军主帅,眾人自也不敢出声。
    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最终还是作为大军副將的王彦超开了口。
    “相公,殿下平定徐州叛乱。我军士气大振,斗志昂扬。而刘崇失去助力,锐挫气索。”
    “此消彼长之下,正是我王师討灭刘崇逆贼之时。”
    “还请相公速速发兵,擒杀逆贼刘崇!”
    听到王彦超如此说,王峻脸色愈发阴沉。
    王彦超见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王峻怎的回事?
    平时跋扈自专倒也罢了,毕竟他是三军主帅。
    大不了,自己躲他远些便是。
    可眼下这么好的机会,竟也要错失吗?
    眼见眾人都望向自己,王峻最终扛不住压力,从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发兵!”
    晋絳二州之间相距不过百里,而且还有汾水相连,若是乘船,只需两日便可抵达。
    两日之后,晋州城上。
    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只见身穿红色军衣的河东兵与身穿黄色军衣的建雄军正在城上奋力廝杀著,其中还夹杂几个头戴毡帽的契丹兵。
    眼见著汉辽联军已经登上城墙,晋州或將失守,王宴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王峻,你这直娘贼,纵是不顾老夫生死,也要顾忌朝廷安危吧!”
    “你枉为国家宰辅,我咒你不得好死!”
    王宴的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对新朝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而是似他这种级別的高官战死,史书必然是要大书特书的。
    他今日就算身死,也要拉著王峻遗臭万年!
    说罢,拔出长剑接连砍翻了两个河东兵。
    一旁的王敬达担心老父亲,连忙上前护卫,並劝諫道:“父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莫不如我掩护你,咱南投絳州去吧!”
    此时的王宴目眥欲裂、鬚髮皆张,端的是一副癲狂模样。
    闻听此言,不禁悽然大笑:“儿啊,我在晋州镇守十年,这里就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
    “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
    左右亲卫、將士闻言,也都升起一股豪情来,高呼道:“愿与令公共赴死!”
    言罢,眾人拔出刀剑、挥舞长枪,径直衝向了面前的敌人。
    城下的刘崇,眼见晋州將破,不由得开怀大笑。
    “王宴,你这老匹夫,屡屡破坏我的好事,这一次我定要將你给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刘崇只觉得胯下战马甚是不安,地上砂石也在颤抖。
    正在此时,只见一哨骑来报:“启奏陛下,有一支骑兵,大约两三千人,正往晋州方向而来,距此已经不足五里。”
    刘崇闻言,顿时色变。
    王峻到了!
    王峻竟然在此时到了!
    看著眼前即將拿下的晋州城,又感受了下越来越强烈的震感。
    刘崇只能忍痛下令:“撤兵!”
    就在汉辽联军撤下晋州城后不久,王彦超率领三千驍骑拍马赶到战场。
    由於自己兵少,也不敢追击,便只能目送他们退回城北大营。
    待入了城,逃过一劫的王宴亲来相迎,言语之间,甚为感激。
    两人一番寒暄,王宴这才得知朝廷平定徐州兵乱之事,又不禁疑问道:“太尉,老夫派我那养子前往王相公处求援,王相公既已发兵,却为何不见我那养子回稟?”
    王彦超闻言,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但也没多说什么。
    城北大营。
    一员大將走进中军牙帐。
    “启稟陛下,晋州城下悬掛出了两颗首级,我看著像是巩庭美和杨温!”
    “什么!”
    刘崇听罢,激动之下,一个失神打碎手中的翡翠玉爵。
    “这才多久?”
    “巩庭美、杨温这两个废物!”
    “坏我大事!可恨!可恨!”
    听著刘崇的咒骂,面前的大將依旧是毫无表情。
    待刘崇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之后,见这大將还在,便开口询问道:“元徽,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陛下,这些时日,我军损失已经过万,营中更是伤兵无数,契丹名为助战,实则是罔耗我军粮草罢了。”
    “今贼援已至,单以我军之力,只怕是很难拿下晋州了!”
    “况且,如今已近三月,將至农时……”
    张元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只听得帐外一声疾呼:“陛下,那些契丹番子劫了咱们的粮草,已经拔了营帐,径直往北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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