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城外的水西镇。
    刘一鹏一连几天都没睡一个好觉。
    自从先前被勒克德浑勒令杀了四百多个輜重营的兵卒之后,他手下的很多人开始变了。
    以前士气尚可,运粮路上遇到动静,几乎没有人直接跑路的。
    现在倒好,遇到点风吹草动,扔下粮车就跑。
    一个輜重营顶多就是十来个满洲韃子压阵,面对大几百的民夫以及上百汉旗降卒的集体逃跑,拦不住,也拦不过来。
    砍倒几个,剩下的跑得更快。
    刘一鹏急得跺脚。
    眼下,虽然暂时没有士卒和民夫逃跑了,但从邵武西运的银餉也没了。
    勒克德浑一天三道军令,话越说越难听。
    入夜。
    又一艘运粮船到了水西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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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西镇在赣州以北十二里,处於赣江与支流章水的交界处。
    这里紧挨江边,船从北边赣江过来,进章水,行进一里就能靠岸。
    岸边水深处能停大船,水浅处能卸小船,上下游几十里內没有比这更好的码头。
    背后是缓坡,水西镇的守军正好扎营坡顶。
    站在坡顶往东就是赣江,往南就是章水和赣州城,来往船只一览无余,一处绝佳的屯粮之所。
    清军围城之后,把这里闢为囤粮重地,镇上原有的人家早充入了民夫营。
    从湖北、安徽强征的粮草经长江,转入江西,一路从鄱阳湖南下,经过吉安之后,停在水西镇。
    刘一鹏的营帐扎在镇口,每天看著一船一船粮食从北边下来,卸在江边,再分批次运往围城的各营。
    眼下有金声桓坐镇吉安,粮草船道倒是无虞。
    李文君能收到邵武以及顺昌归復的消息,清军的勒克德浑自然也能收到探报。
    四万多人的围城清军,勒克德浑仅带了部下满蒙八旗十二个牛录,剩余三万六千人皆为汉人降卒。
    四万多人的队伍,粮草几乎全部仰赖水运。
    半数餉银从杭州调运,原本刚通行数日的西运路线没走几天,这下隨著邵武顺昌的归復,西运的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都说明军不满餉,可眼下投了清军的刘一鹏和高进库也即將面临不满餉的问题了。
    刘一鹏捏著勒克德浑的信,在帐中来回踱步。
    正烦躁之时。
    帐外传来喧譁声。
    刘一鹏心烦意乱地掀开帐帘,就看见江边码头上乱成一团。
    江边风大,一阵风吹来,船体晃动,几个搬运粮食的民夫应声入水,不及救起,就被晃动的船身压入船底。
    “江风太大了,晚上加双岗,抓紧时间!”
    “槽船不能按时北返,你们都得挨鞭子!”
    刘一鹏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便转身回帐,眼下,还是怎么应付勒克德浑的催命要紧。
    他心中懊悔不已:“四百人,岂是说杀就能杀的!还不如拉去做人盾!”
    与此同时。
    水西镇赣江对岸,一队全身难民衣服的探子,正伏於洼地,观察对岸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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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星夜兼程的赵光耀终於是紧赶慢赶回到了大营。
    近几日在赣州城外的骚扰颇见成效,赣州南面的清军哨探也见得少了,倒是给赵光耀省了不少时间。
    一进中军帐中,郝永忠正在与刘体纯、张锐二人討论军情。
    郝永忠上次得知赵光耀从汀州回来的时候还带了近三百人回营,心中对赵光耀的好感顿升。
    此刻见了赵光耀风尘僕僕的样子,赶紧上前,询问情况。
    缓了口气,倒豆般將在汀州与李文君交谈的话重复了一遍。
    郝永忠一个武將粗人,听了李文君的分析,也觉得確有道理,先前他们还在疑惑为什么清军的哨探为何突然前出四十里,很不合常理。
    现在看来是因为准备南下进攻南康府。
    而之前,在刘体纯和王进才的建议之下,他们这几天一直活跃在赣州和南康府中间位置。
    郝永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一旁的刘体纯。
    刘体纯哈哈一声,立刻上前拱手陪起笑来:“总兵大人料敌於前,果然英明,我们跟著大人前途无量呀!”
    素来不善夸谈的刘体纯今天也是反常。
    郝永忠被他这么一捧,原本疑惑的脸立刻就铺满了笑容:“少给老子戴高帽。”
    刘体纯见郝永忠心情不错,学著张锐之前的样子,赶紧凑上前,將茶杯里的水又给斟满了。
    “大人,您看,咱们这几日在赣州和南康之间来回扫荡,清军哨探缩回去二十里不止。勒克德浑那狗贼,果然是衝著南康去的!”
    “等他奇袭南康成功,我们连钻孔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锐站在一旁,面色忽青忽白,心中暗暗骂娘:“好你个刘体纯,平时装得一本正经,怎么把我的活给抢了!”
    他正琢磨著怎么把话头接过来,刘体纯已经又开了口:“李都督与大人,真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他在汀州推测勒克德浑要动南康,咱们这边早就把清军前哨堵了回去。
    勒克德浑围困赣州,有我们在南袭扰,末將以为他必然不敢贸然南下拿南康。”
    见郝永忠听著,並没有喝茶,刘体纯又把茶往前推了推:“大人,喝茶。末將以为,这个时候正是去招抚南康守將的好时机。”
    “南康一府虽然不大,但是扼住了南下的要道!”
    刘体纯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越凑越近:“南康府近千守军,加上赵千总带回来的人”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亢奋:“我们郝总兵就正式率部过万了!”
    张锐站在一旁,脸色更白了。
    郝永忠听著,反应慢了半拍,好像还没想明白。
    “大人,末將的意思是,收了南康,从郴州往南至南康,这一带全在大人手里了!数万百姓尽享大人庇佑!”
    “他娘的!”
    郝永忠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跳起来,水溅了一桌子。
    他背著手在帐中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了几圈圈,这才停下来,转向刘体纯。
    “南康那边,你亲自去!”
    刘体纯错愕地看著郝永忠:“大人......”
    “少废话。”郝永忠摆摆手,“你嘴皮子利索,这些天我们天天在南康附近杀韃子,他们只要不瞎,怎么会看不到。”
    张锐一听,顿时感觉像是错失了千载良机,心里那叫一个懊悔。
    他赶紧抢上一步,双手捧著茶壶,恭恭敬敬地把郝永忠面前的茶碗倒满,满脸堆笑地附和道:
    “总兵大人说得是!那南康守將要是识相,早就该自己绑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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