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朝的文彦博文忠烈公曾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个共字用的好,如今国都危在旦夕,若东京城破,还谈何共治?”
    李邦彦眼睛一亮,內心狂喜,吴敏和耿南仲也是猛吸了一口气。
    照官家这个话音,不是议和,就是迁都。
    吴敏歷来喜欢和稀泥,是战是和,还是迁都,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將王安石与蔡京的的新学一党打压下去,发扬道学一派。
    耿南仲则是李邦彦的拥护者,说他是投降派有些太伤他,作为皇帝的老师,他只是朴素的认为东京城的宋军打不过金兵,除此之外,他满心便是想著怎样拔掉吴敏这颗眼中钉。
    李纲此时再也站不住了,自己再不力爭,眼看就要被李邦彦占据主导,他大步上前,朗声道:“官家!我东京城尚有......”
    “李伯纪,你放肆!”李邦彦怒斥道。
    “官家召对,西府两位枢相都未曾开口,你一个兵部侍郎也敢越次!”
    李邦彦急忙躬身对赵桓道:“官家有此高见,真乃社稷之幸!城破则人亡,金军一路南下,兵锋正盛,应当先议和,而后再徐徐图之,只要官家在,百姓在,我大宋便在。”
    李纲怒视李邦彦,正欲爭辩,赵桓摆摆手,道:“朕说了,朕是面门,眾卿是手脚,手要做事,脚要迈步,李太宰既然同意议和,那朕便依你。”
    “官家圣明!”李邦彦唱了句颂。
    赵桓心中冷笑,这位“浪子宰相”一听到议和,脑子就成浆糊了,都说宋朝士大夫骨头软,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作为一朝首辅,竟品不出这是赵桓给他下的套。
    “官家!”此时就连刘錡也耐不住性子了,喊了一声。
    赵桓抬手示意他噤声,转头看著李邦彦,笑著继续道:“金军不日便会过河,朕从內帑调拨五十坛好酒,二百斤肥羊,命你携上酒肉,前去金营商討议和之事。”
    李邦彦惶然不知所措,这话音,好像不对。
    “臣......臣从未与金人打过交道,议和之事,事关国体,当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况且五十坛酒,二百斤肥羊,是否有些……”
    一旁的吴敏终於憋不住了,他訕笑道:“官家圣性敦朴,服御无华,若李太宰嫌犒劳金军之物太少,也可从自家府库添些金银绸缎之类,论能言善辩,谁能比得过你李浪子?官家,老臣赞同让李太宰前去议和。”
    李邦彦又恼又羞,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罢,他向来主张议和,议和也是早晚的事,因为城中那些懒散无度的禁军不可能会挡住金人的铁骑。
    这位小官家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只要金人围上个两三天,第一个求和的绝对是他!到时他李邦彦还能名正言顺的清算吴敏李纲之辈,岂不美哉?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李太宰李首相全然不知赵桓的打算,赵桓道:
    “李太宰放心,不会让你一人前去,你带上同知枢密院事唐恪,朕再从御史台与翰林院各差两人隨你一同前往,若能將金人的价码压到最低,保社稷无恙,朕会亲率百官到城门迎接李太宰,回朝之后,封侯赏爵亦不在话下!”
    其实赵桓很想开门见山让李邦彦去金营,但权力游戏向来如此,程序性与合法性的让渡,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李邦彦有无数条理由拒绝他的提议。
    听到封侯赏爵,李邦彦心潮澎湃,他自幼家境贫寒,父母不过是银矿上的劳工,东京城沉浮多少年,才得今日光彩。
    赵桓这碗封侯赏爵的迷魂汤一灌,属实让李邦彦美不可言。
    转念一想,他有些捉摸不透这位官家是真的想议和,还是听信了吴敏李纲之徒的谗言,妄图他排挤出內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盼金人能早些兵临城下。
    而在赵桓看来,让想议和的去议和,让想守城的来守城,你们想做什么,朕便同意你们做什么,至於事情办得如何,会不会被揪住小尾巴,这些评价权全在朕一人之手。
    他继续朗声道:“李纲,刘錡听旨。”
    二人俱上前一步,回应道:“臣在。”
    “擢兵部侍郎李纲为尚书右丞、兼同知枢密院事。”
    “进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錡为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御龙直,宿卫宫禁。”
    “诸位没有意见吧?”
    首相李邦彦刚被將了一军,大快人心,谁还会有意见?
    不过,耿南仲和吴敏此时是一头雾水,既然让李邦彦带领一眾人等去议和,怎地又將李纲提了上来,还兼任东西两府的要职。
    官家到底是战是和?两人面面相覷。
    他们当然不懂赵官家拿首相李邦彦当烟雾弹的招式,待李纲刘錡二人谢恩后,赵桓继续布置:
    “李纲、王宗濋、曹曚听旨,今日起,设亲征行营司,总摄京城守御及战和事宜,凡京城守御、兵马调遣、粮草器械,悉由行营司专决,事后奏闻。李纲任行营使,王宗濋、曹曚充行营司副使。”
    “吴敏,耿南仲,朕將城內粮草运输供给之事託付给你二人,可从行营司调拨人马便宜行事。”
    耿南仲终於忍不住了,擢升李纲与刘錡,倒还说得过去,但设立行营司之言,岂不是將城內军权全部交付给李纲?
    他这位“帝师”如何也不能任由官家胡来,於是他上前一步道:
    “官家,东西两府乃祖宗法度,若另立行营司,置两府於何地?况且禁军兵权专於一司,若有闪失……”
    赵桓看著自己这位老师,似笑非笑,毫不客气道:
    “老师的意思是,金人打来,先由枢密院擬票,再送三省审议,最后递到朕这儿商討,等商討出结果来,东京城已经姓完顏了!”
    耿南仲大惊,多少年了,赵桓何曾这般大声呵斥过他,他深呼吸两下,一时语塞。
    李邦彦此时越想越不对劲,但他又插不上话,他隱约觉得自己被龙榻上的这位官家针对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等毒计,定是吴敏那老狐狸精为官家想出来的,皇帝的老师耿南仲他吴敏不敢动,倒把矛头指向自己和唐恪了。
    他一走,若是议和有失,吴敏便能名正言顺的接替自己成为首相。
    他恶狠狠得瞪了吴敏一眼,心中对吴敏的怨恨已至巔峰。
    “行营司的人留下,李太宰和两位枢密请先行离去办差吧。”赵桓吩咐了一声,便让內侍邵成章將东京城防图搬了出来。
    麻烦的人和麻烦的事赶走了,他该和正经人说些正事了。
    ......
    这时,吴敏等三人行至垂拱殿远处,李邦彦突然指著吴敏的鼻子大骂道:“吴敏,你这个忘恩负义阴险狡诈的老贼!”
    吴敏缓缓转身,行了个礼,道:“老夫身受皇恩,尽忠尽义,不知李太宰此言何意?”
    不待吴敏开口,李邦彦像是被人点了心火,眼中血丝暴起,继续骂道:
    “你也配谈忠义二字?当初在浙东学事司,你不过是一个蝇营狗苟的干官,一路从校书郎做到中书舍人,又从中书舍人做到给事中,太上皇御笔越级提拔你入馆阁,哪一次不是靠蔡家?如今蔡家势颓,你改换门庭,转头就攻击蔡太师的新学一党,你还敢拿忠义二字装点自己!当年在蔡府,你一口一个恩相叫得比谁都亲,怎不没见你搬出忠义二字?!”
    吴敏被揭了老底,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他强压著怒火,面无慍色道:
    “老夫领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官家差事,谈何私情?太宰若论昔日齷齪,吴实在是自惭形秽,毕竟吴某踢不来蹴鞠,也哼不出市井小调。”
    耿南仲乐得看戏,但眼下在宫內,他不能假装看不见,当即调停道:“二位乃我大宋二府首座,如此失態,未免有失体统。”
    李邦彦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赵桓当然不知道殿外之事,他聚拢起眾人,指著城防图上一处正色道:
    “叛將郭药师在金军统帅完顏宗望身边隨行,对我东京城防了如指掌,我若是郭药师,定会引完顏宗望先占据城郊西北处的牟驼岗,因为那里是我大宋的皇家养马地,尚存万匹良马与无数粮草,金军长途奔袭,需要在此处补充粮草,牟驼岗的马匹粮草万不能让金人掳走!”
    李纲细细琢磨著官家的话,战略上是对的,可此言不免冒失。
    马帅曹曚也疑惑道:“官家所言,固然高见,可就算动用禁军调集民夫连夜运输,也需数日,金人若是攻来,彼时城门大开,岂不是將东京城拱手送人?”
    刘錡也附和著点点头,说道:“曹马帅之言甚是,就算行营司全力配合,也需至少三日才能运完,官家,眼下金兵正在渡河,我等无法预料到金贼临城的时间。”
    李纲终於开口,直言:“牟驼岗距离城內甚远,若运输途中突遭贼兵,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官家舍掉此处。”
    赵桓笑了笑,对眾人道:
    “眾爱卿担忧的,不过是个具体的日子,若朕知晓金人会在正月初七日过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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