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正月二十九。
    赵江南带著一队军卒再次踏足寧夏镇城,不是来幽会花魁娘子的,专为军务而来。
    他倒是想,忍不住地就想。
    正如在平虏城粮仓领军粮的时候,他没有跟手下睡在一起,也没有回赵家,而是睡在潘七娘的床上。
    为了再睡一睡南宫雪妃,他身上带足了银子。
    打算一掷百银,那是秦参將答应给他的那一百两银子。
    反正不是辛苦银,花起来不心疼。
    可是,当他带著银子来到金波湖的画舫上,寻找南宫雪妃,诡异的事却是再次发生,人不见了。
    不管赵江南怎么问,也没问出名堂,即便耍了威风,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赵江南大感失落,悻悻然回到驛站。
    这南宫雪妃不仅暗藏古怪,还神神秘秘的...赵江南不禁害怕起来。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免得落入了温柔乡,死无葬身之地。
    二哥四境武夫都害怕,他这二境武夫还是悠著点好。
    女人虽好,小命更要紧。
    “赵把总,这么快就与你大师兄分別了,你不是说要喝酒到很晚才回来,或者明早吗?”
    辰时二刻,肖大通见赵江南这么快回到驛站,忍不住问。
    赵江南明修栈道,却是暗度陈仓,找的栈道是去探望在寧夏卫当差的大师兄孙民宗,其实,压根就没去。
    他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哎,別提了,走了趟空路,没碰到人。”
    肖大通又问:“那你用晚膳了吗?”
    “吃了。”
    回城的路上,赵江南在路边摊买了个烧饼充飢。
    食之寡淡无味,远没有肉好吃,但他又吃不下肉。
    这不是他想吃的肉。
    闷闷不乐地睡了一宿,第二天,赵江南早早起来。
    按照边镇规制,每月的初一正是各营领用月度军资的日子,每年的二月初一到镇城总兵府办理勘合,顺便领取上半年的军械。
    这次来镇城,赵江南正是奉秦北琛参將之命,来到镇城领军械。
    粮餉只需要在平虏城的粮仓领取,无需跑到镇城来。
    只需要每半年到总兵府办理一次粮餉勘合。
    军械库坐落在镇城城西头,是一座砖石墙有丈来高的大院。
    库门由包铁实木打造,左右铜环因为长年开开关关,磨得已经溜光发亮。
    赵江南来到库门口,一股沉涩气息立即扑鼻而入,那是桐油、硝石与熟铁混杂而成的,军械库独有的味道。
    库门前早已聚满了人,皆是寧夏镇边关各营的军需把总和押运的军卒。
    有兴武营、玉泉营、清水营、定边营的。
    彼此只知职衔,从未共事,面上带著公事公办的疏离,三三两两立著,没人主动搭话。
    赵江南拱手见礼,四位把总也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里藏著打量。
    都在心里嘀咕:黑山营以前可不是赵江南带队,如今看来是新换了个年轻把总,初掌军需。
    片刻后,刚好到巳时,军械库管库官孙承业披著崭新的攒箭袍,由两个库卒簇拥著踱出来。
    此人四十余岁,麵皮泛著养尊处优的油光,手里捻著两枚铁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扫过眾人时,眼神散漫,唯独落在赵江南身上时,多了几分轻慢。
    昨日,四个边营都送来了“茶水费”,唯独不见黑山营的,这是不把他这个管库官放在眼里。
    排在头位的兴武营军需把总,双手递上勘合、文牒与条据,腰微躬,唯唯诺诺道:“每年军资整备周正,全靠孙库官督办有方。”
    孙承业头也不抬,指尖翻著文书,漫不经心核验、籤押。
    他冷声道:“分內之事都做不好,岂不是尸位素餐。”
    验完兴武营的文书,他隨手推到一旁,端起案上茶杯,掀盖抿了一口,动作慢悠悠,半点不急躁。
    定边营的老军需把总,双手捧著文书递上前,他却似眼盲未见。
    直等茶喝尽,杯盏归位,见老把总仍僵著手举著,才不情不愿伸手拿过。
    老把总不敢露怨色,陪著笑打圆场:“孙库官把著府库关,每年器械精良,从不以次充好,定边营军卒都念您的好。”
    孙承业斜瞥他一眼,语气怪诞:“別念本大使的差,就谢天谢地了。”
    往后每验完一营,他必端茶喝一口,缓一缓神色,才肯接下一份文书,刻意摆著架子。
    轮到玉泉营军需把总,这人面容肃整,不苟言笑,却也客气:“孙大使,有劳。”
    孙承业不搭腔,也不抬眼,指尖摩挲文书的速度慢了大半,字字核对,处处细看,末了倒也没刻意刁难,籤押后便推了回去。
    清水营把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朗声道:
    “孙库官在军械库坐镇,事事想得周全,办得稳妥,我等各营,都能安心。”
    孙承业翻看了一眼文书,核验、籤押一笔完成,然后,笑著道:“都是你们看得起本库官。”
    清水营把总也不多言,拿起文书就退到一边。
    茶盏又落回孙承业掌心,茶盖刮著盏沿叮铃轻响,眼皮半耷,等著赵江南先开腔。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里,藏著几分拿捏的倨傲。
    军械库虽然不是什么重要衙门,但是,什么时候发放军械,发放多少军械,全由他这个管库官做主。
    这位年轻把总忒不会来事,倒要看看他肯不肯低头,脊梁骨是不是铁铸的。
    轮到赵江南,他走上前,双手將三份文书平托递出,语气恭谨却不卑怯:
    “黑山营支领箭矢六千支、腰刀一百四十柄、步槊八十三桿、齐胸皮甲三百二十五副、火药六百斤、铅丸千枚,文书勘合俱在,请孙库官核验。”
    听到赵江南报出军械明细,其他军需把总皆是一愣怔,心里犯嘀咕,暗中为他捏了把汗。
    孙承业接过文书,翻了两页便丟回案上,铁核桃转个不停,眼皮都不抬:
    “本库近日库储不丰,尚在修缮,甲械火药,黑山营军械一概减半发放。箭矢三千支、腰刀七十四柄、步槊四十桿、皮甲一百六十副,火药三百斤,铅丸五百,余下的,等库储补齐再来。”
    此言一出,旁侧几个把总都顿住动作,暗自挑眉,替赵江南担忧。
    这赵江南还是太年轻,办事不牢,孙库官最是看不惯有人报军械明细。
    赵江南偏偏还要当著眾人的面去提,黑山营就没人提一句。
    他这番提出其实也没错,但不该当著孙库官的面提。
    谁都清楚,黑山营驻守边墙隘口,军械火药半分都缺不得。
    总兵府对於兵器一般不会剋扣,只会有下面的官员贪墨剋扣,以次充好,找藉口拖延。
    所谓库储不丰,分明是託词。
    不过是欺赵江南新任,无靠山资歷,想拿捏刁难,或是等著私下递好处。
    定边营的老把总不忍赵江南出师不利,拉著赵江南到一边,悄悄提点道:
    “赵把总,昨日你是不是没去管库官府上送上『茶水银』?”
    赵江南摇了摇头,没人跟他说要送“茶水银”,他也不想送。
    定边营老把总埋怨道:“我们都送了。”
    我辛苦挣得银子都是要喝花酒的,凭什么给你个管库官...赵江南冷哼一声,暗道好笑。
    他撇下好心的老把总,面色未改,回到孙承业面前,声音沉了几分,却依旧守著军礼规矩:
    “孙库官,我手中三份文书,一为总兵府勘合,一为兵部定式支领文牒,一为本营参將条据,三者皆符合军规军律,標註数额乃防卫定数,无半分超额。镇城军械库司职理该依律支给,足额配发,何来减半一说?”
    见此,老把总不由地在心底嘆息:还是年轻人衝动,不信邪,要碰一鼻子灰才知道困难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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