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木天启没有睡懒觉。
    一大早,他就驱车去了一趟位於西山的养老度假区,看望在这里静养的父亲。
    他的父亲、年近八十岁的原兰科集团董事长木望林,在几年前確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確诊之后,他坚持了不到三个月,已经感到脑力和心力都力不从心。
    於是,木望林选择了退休,在这里买了一套独门独院的养老別墅,一边接受理疗,一边安度晚年。
    此时的木望林,已经基本上记不清大部分的事情了。
    还没进门,木天启就听到了父亲欢快的聊天声,令他有些诧异。
    看来今天还有其他客人到访,而且来得如此之早。
    “你的毕业论文,写好了没有啊?要抓紧时间了,写完拿我帮你看看……”
    木望林一头白髮,眼角笑出了鱼尾纹,言语中充满著长辈的关切。
    正说著,他抬头看到了刚进门的儿子,打量了两眼,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也回来了,你的书包呢?又落实验室了?哎,等一起吃完饭,你再去拿吧……”
    木天启定睛一看,原来比他早到的探访者,竟然是齐妙。
    当年,两人同在兰海大学物理系上本科的时候,木望林正是他们共同的客座教授。
    齐妙与木天启四目相望,下意识的低头捋了捋鬢髮,表情变得有些尷尬。
    “木教授,午饭我就不吃了,要回去了,还要赶下午一点半的航班。”
    齐妙对木望林轻声说道,接著蹲下来,拍了拍老人家的手。
    “您老多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说著,齐妙站起身来,对木天启只是礼貌的笑了一下,出门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啊?吃完再走也来得及啊……好吧,天启,送送你女朋友……”
    木望林看著齐妙离开的背影,眼神有些遗憾,嘴里又自言自语的嘀咕起来。
    “年轻人都这样,在一起,吵吵闹闹很正常嘛……你们也是,互相都不让……”
    “你准备回西城了?”跟著齐妙来到门口,木天启问道。
    “对,樊董事长受我父亲的邀请,也会一起去那边考察。”齐妙淡淡的回应道。
    “那你……那就祝你……一路平安吧!”
    木天启皱著眉头,总算憋出了一句祝福语。
    齐妙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上了门外接她的车,走了。
    木天启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他心中仍然对十八年前的“被拋弃”充满著怨恨,但眼看这次分別,又不知何时能再见,心中的失落竟多於洒脱。
    “你回来了……你的书包呢?”
    再次进门的时候,木望林看了木天启一眼,又打了一声招呼,问了同一句话。
    很显然,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又已经全忘了。
    “爸,刚才齐妙来看您了,陪您聊了这么久,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木天启笑著问道,向父亲做出了提醒。
    “齐妙?是谁呀?我学生吗?”木望林反问道。
    木天启只能无奈的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坐到旁边,给父亲剥了个橘子,心里盘算著如何向父亲问接下来的问题。
    原来,在一周之前与科安局达成合作意向之后,太过密集和炸裂的信息量,让他在过去一周都没停止思考。
    今天来看望父亲,他顺道也带来了自己还没有想通的问题。
    “爸,记得我小时候,您给我讲过一个关於『平行时空』的假说,您还有印象吗?”木天启问道。
    “我们的宇宙並非唯一存在。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基础理论假说,你都快毕业了,还没弄明白?”木望林脱口而出的回应道,看著木天启的眼神,有些失望。
    “哦,我不是……正准备写毕业论文吗……想跟您討论一下。”
    木天启隨口答道,然后继续提出问题。
    “您当时还跟我说过另一个假说,『时空韧性』,还有印象吗?”
    “我看出来了,你是在考我吗?你还真当我是老年痴呆呢,呵呵……”
    虽然记不清人和事,但木望林对科学理论却记得清楚。此刻听到儿子不断向自己拋出一些基础理论,竟然被逗笑了。
    “医生说的,適当的脑力运动,对您的症状缓解有帮助嘛……”
    木天启把剥开的橘子递了一瓣给父亲,继续顺著他的话说道。
    “嗯……我可……没病,记忆力好著呢……不信,你问点有难度的!”
    木望林嘴里包著橘子,语音含糊却兴致勃勃的说道,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境界。
    这正是木天启想要的效果,於是,他顺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大部分科学理论推演都认为,时空穿越一旦改变歷史结果,將会导致该歷史节点之后的原有时空,全部坍塌消失……”
    “但您当时跟我说的『时空韧性假说』却认为,即使歷史结果发生重大改变,也只会造成时空裂变,从该节点衍生出另一个走向的平行时空,原有时空並不会消失……”
    “是啊,你……都把答案说出来了,你还怎么考我啊?”
    这个题面太长,木望林听了半天插不进去嘴,竟然有些急了。
    “好吧,问题来了……我想问的是,您当时提出这个截然相反的假说,有什么理论依据吗?或者说,是已经通过某些实验,得到证明了吗?”
    木天启的问题,让本来兴奋的木望林,忽然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假说……我想想啊……是你爷爷最先提出来的……你说依据……证明……”
    木望林缓慢的回答道,像是在努力的回忆,表情却呈现出怎么也想不出来的痛苦状。
    “你爷爷……他怎么说的?依据……证明……”
    木望林表情越来越复杂,想到头疼之时,竟开始不断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
    “咦……我怎么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哎……我头有点疼……哎哟……”
    看到父亲的样子,木天启赶紧上前替他按摩太阳穴,以缓解疼痛,口中则心疼的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想了……咱们休息一下,好好休息……”
    很快,父亲在木天启的安抚下,耷拉著脑袋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睡著了。
    木天启躡手躡脚的从屋里退出来——虽然他问的问题,父亲並没有答出来,但藏在他心中的那个疑问,已经基本上有了答案。
    正在此时,白玫给他打来电话,向他匯报了一个在实验室后台中的最新发现。
    “木博士,您还记得樊少参加的第一次实验吗?他的情绪意识,影响到数字模型脑电波数据变化的事情?”白玫在电话里问道。
    “想起来了,当时安排你们监控数字模型后续的脑电波数据。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吗?”木天启也问道。
    “是有发现。我们通过大模型对数字模型按3比1的时间比例,进行了虚擬时空进程的后续推演,发现一个可能造成歷史进程变化的重大影响。”
    白玫兴奋的说道,“因为樊少那一回头,汉王季已经提前意识到寒信这个人物的重要性,並提出『要么刺杀,要么招募』的两种应对方案,目前正在犹豫,尚未决定……”
    “无论是刺杀或提前招募,都会是关键变化,可能引发后续的蝴蝶效应!”木天启也兴奋起来,“加速推演进程,在第三阶段实验开始之前,我一定要知道最终结果!”
    “木博士,好巧啊,在这里也能碰到……”
    说话间,有人跟木天启打起了招呼。
    木天启循声望去,却是蓝小猫,骑著一部山地单车,背著一个运动包,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顺著脸颊流淌下来。
    “是蓝老师啊,怎么?趁著周末,来登山吗?”木天启笑著问道。
    “对,好久没有骑车了,出来动一动,流一身汗。”
    蓝小猫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干了半瓶,又补充道,“顺便,去拜祭我的家人们……”
    蓝小猫的回应,让木天启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听学生樊小米提起过,蓝小猫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父母,都死於一场意外。
    “那我就先过去了,还得爬半座山呢……”
    蓝小猫又礼貌的招呼了一句,没等尷尬的木天启做出回应,已经骑著单车继续上行,奔著西山陵园的方向而去。
    西山陵园,位於西山侧峰旁的一个静謐之处,面朝大海,是一处风水宝地。
    蓝小猫的父母,还有外公,都葬在这里。
    来到父母坟前,他认真的打扫了一遍,然后拿出放在背包里的贡品,点上香烛。
    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
    三年前的今天,他的父母正在前往东阳四岛的一艘游轮上,本来打算完成一趟纪念结婚30周年的旅行。
    但也是一场海啸,捲走了这艘邮轮,和他的父母。
    这座墓碑下面,埋著的是他父母的遗物。
    “爸,妈,儿子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儿子虽然一个人,但过得很好……”
    蓝小猫一边说著,一边点燃了六支香,在父母的照片底下各插了三支。
    “小米本来也要来看看你们,但今天研究所加班……她现在挺好,我们俩都挺好……我答应过她,等我完成调查稿子,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三年前那次海啸,与两周前的海啸成因一样——过度开发导致的海底结构性变化,引发地震和海啸。这是三年前,联盟多家权威科学机构的数据分析结论。
    但深海监测和取证,仍然是人类科技难题,没有物理铁证的前提下,拥有自治权的西方財团们,拒绝承认这一科学推论。
    甚至截止到如今,即便大型灾难接踵而至,在西方世界自治领域內的舆论报导中,这些灾难仍被称为“自然灾害”,与他们对兰星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关係。
    父母的遇难,以及西方舆论的撇清关係,让蓝小猫最终化悲愤为力量,开始了漫长的新闻调查工作。
    儘管凭一己之力收效甚微,但他相信持之以恆,终能戳破谎言。
    “说一个好消息,我加入了一个重要的实验计划,也许能够拯救兰星……也许吧!”蓝小猫继续说道,“但最重要的是,可能有机会接近真相,揭穿那些恶人的恶事!”
    说到这里,蓝小猫眼眶已经湿润了。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又点燃另外三支香,来到父母的墓旁,外公的坟前。
    “外公,我是您的外孙小猫,又来看您了……这三年,有爸妈陪您,您应该……不再感到孤独了吧?”
    蓝小猫插上了香,看著墓碑上外公年轻的照片,又唏嘘起来。
    他的外公,70多岁去世。
    但墓碑上的照片,却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蓝小猫甚至从未见过外公本人,因为他第一眼见到的外公,就已经是一捧骨灰。
    他只知道,几十年前,外公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怀揣新闻理想的独立媒体人。
    墓碑上的照片,是外公离家远行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时,蓝小猫的母亲也才不到十岁。
    五十年前,外公不远万里从兰海去到西城,是因为看到了当地財团面向全球发出的高薪招聘gg。gg的內容,是为一个科学实验招募志愿者,合同期限为两年。
    外公临走之前,对家里人说的此行目的,是希望多挣些钱。
    但蓝小猫知道,外公一定有其他目的。
    因为这个实验的名称,叫做“投影计划”。
    “外公,也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当年的『投影计划』,已经有部分揭秘了,科安局也开始重新启动调查了。或许很快,我就能接过您的笔,写出您当年没能写出的真相……”
    蓝小猫一直没有告诉木天启,他的外公,就是当年木星沙实验中的受害者之一。
    因为实验失败,蓝小猫的外公成为严重精神分裂患者,他和他的同伴以自身的悲惨遭遇,引发了全球关於ai伦理界限的大討论。
    但他的外公却未能活著回到兰海——
    因为实验被封禁的连锁反应,西城自治特区的相关机构,以强制治疗为名將他外公隔离在了西城的精神病院,直到十年前孤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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