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八月七日,黄昏。
    南昌城南的董家窑阵地已经千疮百孔,战壕被炮火反覆犁过,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赵振华靠在土墙后,用绷带重新包扎大腿上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但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军座,这是今天最后的统计。”参谋长拖著一条伤腿挪过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能战斗的...不到两千人。弹药...每个士兵平均不到二十发子弹。”
    赵振华没接那份浸透血渍的统计表,只是望著阵地前方堆积如山的日军尸体。
    可他知道,在这些尸体后面,日军至少还有两个完整的联队正在重新集结。
    “小鬼子今天也够呛。”赵振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传令下去,把牺牲弟兄身上的弹药都收集起来。手榴弹、炸药包,一个都別落下。”
    “可是军座,那些弟兄...”
    “他们会理解的。”赵振华打断参谋长的话,眼神坚毅,
    “活著的人要替他们继续战斗。告诉弟兄们,今晚可能会是最后一战,但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小鬼子垫背!”
    与此同时,在南昌城內的第40集团军司令部。
    作战室里烟雾繚绕,林风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已经折断三支。
    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小旗几乎包围了整个南昌城,特別是南线,红色的箭头已经抵近城墙。
    王铭拿著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进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血色:“总司令!第三战区回电了!顾长官已经命令第74军、第32军星夜驰援,前锋部队最快明晨可到!”
    作战室里所有参谋都抬起了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林风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两遍,眉头却皱得更紧:“明晨...太晚了。以日军今日的攻势强度,南线最多还能坚持六个小时。”
    他走到南昌城防图前,手指点在城南几个关键位置:“董家窑、青云谱、徐家坊...这些外围阵地一旦全部失守,日军重炮就可以直接轰击城墙。
    到时候就算援军到了,也只能在城外与日军野战,失去了城墙依託,胜负难料。”
    “那总司令的意思是...”
    “今夜必须发起反击。”林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惜一切代价,把日军压回赣江岸边。为援军爭取时间,也为南昌爭取生存空间。”
    命令很快传达到前线。
    当赵振华听到要“今夜反击”时,这位身经百战的猛將也愣住了:“反击?拿什么反击?弟兄们现在站著都能睡著!”
    传令兵递上林风的亲笔信。
    赵振华借著微弱的光线读完,沉默良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著几分悲壮:“好!传令各团,把所有能动的都集合起来!炊事班、医务兵、连文书都算上!今夜,咱们跟小鬼子拼了!”
    晚上八时,夜幕完全笼罩战场。
    赣江南岸日军阵地上,篝火星星点点。
    日军士兵经过一天苦战,大多疲惫不堪,许多人在战壕里就睡著了。
    只有警戒哨还在强打精神,但连续两天的激战让他们的警惕性也大大降低。
    第6师团长稻叶四郎在临时指挥部里,正对著作战地图思考明天的进攻计划。
    参谋长小野大佐建议:“师团长阁下,部队今天伤亡不小,是不是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战?”
    稻叶四郎摇头:“支那军已是强弩之末,今夜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命令第13联队,组织夜袭队,凌晨一时对董家窑发起突袭。”
    “可是师团长,夜袭需要精力充沛的士兵,现在的部队...”
    “执行命令!”稻叶四郎不耐烦地挥手,“我要在明天太阳升起时,看到太阳旗插在南昌城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中国军队的反击已经悄然开始。
    晚上九时,董家窑阵地。
    赵振华把能战斗的士兵集合起来。
    这些士兵大多带伤,军装破烂不堪。
    “弟兄们!”赵振华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知道大家很累,很饿,身上有伤。小鬼子以为我们不行了,以为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他顿了顿:“可咱们偏不让他们睡!林总司令有令,今夜反击!把狗日的小鬼子赶回赣江对岸去!”
    士兵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赵振华继续说:“反击分三路。我亲自带中路,直插日军指挥所。
    左路由张团长负责,右路由王营长带队。
    记住,咱们人少,不能硬拼。
    要像刀子一样,插进去,搅一搅,然后迅速撤退。
    主要目標是製造混乱,杀伤有生力量。”
    “行动时间,十时整。现在对表。”
    晚上九时三十分,南昌城內。
    林风站在城头观测所,望著南线方向。
    黑暗中,只能隱约看到零星的火光。
    王铭低声报告:“总司令,敢死队已经出发了。赵军长亲自带队。”
    “振华...”林风轻声道,“传令炮兵,十时整准时开火,炮火覆盖日军前沿阵地。同时,通知城內部队,做好接应准备。”
    “是!”
    晚上九时五十分。
    赵振华率领的中路敢死队已经悄悄摸到日军阵地前沿。
    最前面的侦察兵干掉了两个日军哨兵,打开了通路。
    赵振华看了看夜光表:九时五十五分。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敢死队员们纷纷拔出刺刀,握紧手榴弹。
    十时整。
    三发红色信號弹从南昌城头升起,划破夜空。
    紧接著,中国军队残存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著落在日军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成了敢死队衝锋的信號。赵振华一跃而起:“杀!”
    “杀啊!”后面跟著的士兵同时怒吼,敢死队如同猛虎下山,冲入日军阵地。
    日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已经岌岌可危的中国军队居然还敢主动出击。
    许多日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摸到武器,就被刺刀捅穿。
    敢死队的目標很明確:专打指挥所、通讯站、炮兵观察哨。
    赵振华亲自带人衝进一个日军中队部,里面的军官正在开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全部击毙。
    左路和右路的敢死队也同时发动袭击。
    虽然每路只有二百多人,但出其不意的打击让日军前沿阵地陷入全面混乱。
    消息传到日军指挥部,稻叶四郎勃然大怒:“八嘎!支那人竟敢夜袭!命令各部队,立即组织反击,把这些老鼠消灭掉!”
    但命令传达需要时间,而敢死队的行动迅如闪电。
    在达成预定目標后,赵振华果断下令撤退:“按预定路线,撤!”
    敢死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日军组织起有效反击时,敢死队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阵地和数百具日军尸体。
    这一夜的袭击,日军伤亡超过八百人,三个中队部被端,大量通讯设备被毁。
    更重要的是,日军的进攻计划被彻底打乱。
    八月八日,凌晨三时。
    赣江江面起了大雾,浓重的雾气从江面瀰漫到两岸,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这对防守方是天然的优势,中国军队可以凭藉熟悉地形,与日军周旋。
    但在南昌司令部,林风的心依然悬著。
    夜袭虽然成功,但改变不了兵力对比的悬殊。如果援军不能在天亮前赶到,南线依然凶多吉少。
    “总司令,有情况!”通讯兵突然喊道,“西线观察哨报告,发现大量部队运动!但...看不清是敌是友!”
    林风立即走到电台前:“立即联繫!用密码確认身份!”
    通讯兵快速敲击电键,发出识別信號。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回应——是约定的友军识別码!
    “是援军!援军到了!”作战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林风接过话筒:“我是林风!你们是哪部分?指挥官是谁?”
    话筒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林总司令!我是第74军军长王耀武!奉顾长官命令,率部前来增援!我部先头部队第51师已抵达南昌西郊,主力正在跟进!”
    林风激动道:“耀武兄!你们来得太及时了!现在战况紧急,南线...”
    “情况我们已经了解。”王耀武打断道,“我建议,立即组织反击。我部从西线出击,攻击日军侧翼。贵部从正面牵制,咱们来个东西夹击!”
    “好!就这么办!”林风当机立断,“反击时间定在黎明五时,如何?”
    “一言为定!”
    凌晨四时,天色微明。
    大雾依然浓厚,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第74军先头部队第51师在师长李天霞的指挥下,已经悄悄进入攻击位置。
    这支刚从湖南赶来的生力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官兵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与此同时,南昌城南线的中国军队也接到了反击命令。
    虽然经过两天血战,部队伤亡惨重,但援军到来的消息如同强心针,让疲惫不堪的官兵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赵振华拄著步枪站在阵地上,对集结的士兵们说:“弟兄们!援军到了!咱们不是孤军奋战了!今天,就要让狗日的小鬼子尝尝两面夹击的滋味!”
    “杀鬼子!杀鬼子!”士兵们振臂高呼。
    凌晨四时三十分。
    日军阵地上一片寂静。昨晚的夜袭让日军疲惫不堪,许多士兵还在抓紧时间休息。
    指挥官们正在重新调整部署,准备天亮后的总攻。
    他们完全不知道,一支生力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战场,正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第74军第51师阵地上,师长李天霞看了看表,对身边的团长们说:“还有三十分钟。告诉弟兄们,衝锋要猛,要快!打小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凌晨五时整。
    三发绿色信號弹从南昌城头升起,在浓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西线也升起三发信號弹——总攻开始!
    “冲啊!”东西两线同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第74军第51师从西线猛扑日军侧翼。
    生力军的衝锋势如破竹,日军侧翼部队完全没料到会遭到攻击,顿时陷入混乱。
    “报告师团长!西线出现大量支那军!至少一个师!”日军参谋惊慌地报告。
    稻叶四郎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支那军哪里来的援军?”
    他还没想明白,南线的中国军队也发起了反击。
    赵振华虽然只剩下不到2千人,但个个都抱著必死的决心。
    日军陷入两面夹击,阵脚大乱。
    更糟糕的是,浓雾严重影响了视线和通讯,各部队之间难以协调。
    “顶住!给我顶住!”稻叶四郎嘶声命令,“命令炮兵,立即开火!阻止支那军进攻!”
    但炮击在浓雾中效果有限,反而暴露了炮兵阵地的位置。
    第74军的炮兵观察员迅速测算坐標,引导己方炮兵进行压制射击。
    上午六时,天色大亮,浓雾渐散。
    战场局势已经明朗。日军被东西夹击,战线多处被突破。
    第74军不愧是中央军精锐,官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打得日军节节败退。
    在南昌城头,林风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况,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耀武兄来得太及时了!命令各部,全线压上!今天要把小鬼子赶过赣江!”
    “是!”
    上午七时,战局出现决定性转折。
    第74军一支突击队成功穿插到日军后方,切断了日军前线部队与赣江浮桥的联繫。日军陷入被分割包围的危险。
    稻叶四郎见势不妙,终於下令撤退:“命令各部队,交替掩护,向赣江岸边撤退!確保浮桥安全!”
    但撤退命令下得太晚了。中国军队抓住机会,全线压上。
    日军仓皇后撤,许多重装备不得不遗弃在路上。
    赵振华虽然多处负伤,但仍坚持指挥追击:“弟兄们!追!別让狗日的小鬼子跑了!”
    上午八时三十分,赣江岸边。
    日军残部终於退到江边,开始通过浮桥撤退。
    但浮桥容量有限,成千上万的日军挤在江边,场面混乱不堪。
    中国军队的炮兵抓住机会,集中火力轰击浮桥和拥挤的日军。
    炮弹在人群中爆炸,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不要停!继续打!”炮兵阵地上,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吶喊。
    上午九时,日军最后一批部队撤过赣江。
    他们炸毁了浮桥,防止中国军队追击。
    赣江南岸,终於恢復了平静——如果遍地尸体和残骸能算平静的话。
    南昌保卫战最惨烈的阶段,暂时告一段落。
    日军伤亡超过一万3千人,被迫退回江北。
    中国军队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仅第40集团军就伤亡逾万,但终究守住了南昌。
    在南昌城头,林风与匆匆赶来的王耀武紧紧握手。
    “耀武兄,这次多亏你们及时赶到。”林风由衷地说。
    王耀武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他望著赣江对岸,“小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会捲土重来。”
    “我知道。”林风的目光坚定,“但只要我们在,南昌就在。中华民族,绝不会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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