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青州地界,车队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空气中的湿气越重,景色也愈发秀丽。
    江南好,风景旧曾諳。
    这里没有北凉的漫天黄沙,也没有青州的朱门酒肉。
    这里只有如丝的细雨,如画的山水,还有那怎么也洗不掉的脂粉气。
    “这就是江南?”
    李白坐在马车顶上,手里拿著一把油纸伞,却並没有撑开,而是任由那细雨落在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期待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厌恶。
    “这地方的雨太腻,透著一股子霉味。”
    李白摇了摇头,把伞扔给姜泥,
    “就像是放久了的胭脂水粉,闻著让人头晕。真不知道那些文人墨客怎么受得了这种软绵绵的天气。”
    姜泥撑开伞,遮住自己和小脸,嘟囔道:“明明挺好看的呀,哪有你说的那么难闻?”
    “你不懂。”
    李白喝了一口青州顺来的好酒,
    “水至清则无鱼,这江南的水虽然清,但下面的淤泥里,不知道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凤年骑在马上,心情却有些忐忑。
    近乡情更怯,更何况他是来看那个最疼爱他的大姐。
    “老李,你说我大姐见到我会不会骂我?”
    徐凤年有些紧张地问道,“我这几年在外面鬼混,也没怎么给她写信。”
    “骂你?”
    李白瞥了他一眼,
    “我要是你大姐,我就拿鞭子抽你。好好的北凉世子不当,非要跑出来当乞丐,还弄得一身伤,这不是让人操心吗?”
    徐凤年挠了挠头,不敢反驳。
    说话间,车队已经驶入了江南道最繁华的城市——阳城。
    这里是卢家的地盘。
    卢家,江南四大世家之首,文风鼎盛,人才辈出。
    徐脂虎当年就是为了拉拢卢家,才远嫁到这里。
    车队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
    那府邸占地极广,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高悬的“卢府”匾额更是金光闪闪。
    “到了。”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想要给大姐留个好印象。
    然而。
    当他翻身下马,准备叫门的时候,却发现那两扇正红朱漆的大门紧紧关闭著,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只有旁边一扇供下人进出的侧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穿著青衣、留著山羊鬍的管家,正站在侧门口,鼻孔朝天地看著他们。
    “哟,这就是北凉来的车队啊?”
    那管家手里拿著把摺扇,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搞得这么寒酸?连个仪仗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逃难的呢。”
    “你!”
    徐凤年脸色一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我是北凉世子徐凤年,特来看望我大姐。还不快快开门!”
    “世子?”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世子爷,不好意思啊。今儿个咱们老爷正在会客,都是江南的名流大儒,不便大张旗鼓地开中门迎接。您要是想进,就从这就侧门进来吧。反正你们北凉人也不讲究这些规矩。”
    侧门?
    让北凉世子走侧门?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把北凉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混帐!”
    徐凤年再也忍不住了,“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北凉刀,“你个狗奴才!敢让本世子走侧门?信不信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哎哟,世子爷好大的威风啊!”
    管家不仅不怕,反而更加囂张,
    “这里可是卢府!是讲礼法的地方!动不动就拔刀杀人,这就是你们北凉的教养?真是蛮夷!”
    “老黄!给我砸门!”
    徐凤年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徐凤年在北凉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老黄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凤年!住手!”
    一个略带焦急的女声从侧门里传来。
    紧接著,一个身穿大红衣裳的女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她虽然穿著喜庆的红衣,但脸色却有些苍白,眼角带著掩饰不住的憔悴,眼底甚至还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
    但当她看到徐凤年的那一刻,脸上还是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温柔的笑容。
    “大姐!”
    徐凤年看到这个身影,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差点没忍住。
    这就是那个从小把他捧在手心里、为了他不惜远嫁江南的大姐,徐脂虎!
    “傻小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徐脂虎走上前,伸手替徐凤年擦去眼角的泪花,语气温柔得像水一样,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世子殿下呢,让人看见了笑话。”
    “谁敢笑话!我砍了他!”
    徐凤年吸了吸鼻子,紧紧抓住徐脂虎的手,“大姐,你怎么瘦了?是不是这帮王八蛋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说什么胡话呢。”
    徐脂虎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神却有些躲闪,“卢家是书香门第,待我很好,哪有人欺负我?是你自己想多了。”
    她强顏欢笑,拉著徐凤年的手嘘寒问暖:“这一路上累坏了吧?饿不饿?想吃什么大姐给你做。”
    看著徐脂虎这副强撑的样子,徐凤年心里更难受了。
    他知道大姐是在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他担心。
    就在这时,徐脂虎注意到了站在后面的李白。
    那个白衣男人正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却透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这位是……”
    徐脂虎有些好奇。
    “哦,大姐,这就是我在信里跟你说的,我的大哥!也是我的师父!李太白!”
    徐凤年连忙介绍道。
    “原来是李先生。”
    徐脂虎连忙行礼,“多谢先生一路护送凤年,脂虎感激不尽。”
    李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徐脂虎那红肿的眼角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徐小姐客气了。”
    李白淡淡地说道,“不过这卢家的待客之道,確实有些特別。若是换做我,早就把这破门给拆了。”
    徐脂虎尷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儒生,留著长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他是卢家的二爷,卢白頡的兄长,卢玄朗。
    “哟,这不是世子吗?”
    卢玄朗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下人不懂事,怠慢了世子,还请见谅。不过这卢府毕竟是讲规矩的地方,正门只有在迎接圣旨或者贵客临门时才会开。世子虽然身份尊贵,但这身打扮……”
    他上下打量了徐凤年那身风尘僕僕的劲装,眼中满是鄙夷,“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啊。还是委屈世子走走侧门吧,免得衝撞了府里的贵客。”
    这话里话外,全是在讽刺徐凤年是蛮夷,不懂礼数,不配走正门!
    徐凤年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往上涨。
    “卢二爷是吧?”
    李白突然开口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卢玄朗,那双桃花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规矩?”
    李白轻笑一声,“既然你这么讲规矩,那你知不知道,见了一字並肩王,该行什么礼?”
    “什么?”
    卢玄朗一愣。
    “跪下。”
    李白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卢玄朗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双膝一软,像是被两座大山压住了一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
    卢玄朗惊恐地看著李白,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以后说话注意点。”
    李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再让我听到你说半个字的北凉不好,我就把你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说完,李白一挥衣袖,那股威压瞬间消失。
    卢玄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著李白,眼中满是恐惧,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走吧,进府。”
    李白翻身下马,率先走进了侧门。
    虽然走的是侧门,但他那股子气势,却走出了皇宫大门的感觉。
    眾人被安排在了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虽然收拾得还算乾净,但位置极差,阴暗潮湿,显然是卢家故意噁心人的。
    徐凤年送走徐脂虎后,回到房间,看著手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猛地用力一捏。
    “咔嚓!”
    茶杯粉碎,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这帮江南的狗东西!”
    徐凤年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敢这么欺负我大姐!我非宰了他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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