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石膏天花板,透明的输液袋。
    盖在身上的被子摸起来像一张略微受潮的牛皮纸,有一种温热的粗纱质感,散发著让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
    罗兰感受著这一切,愣神许久。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真实。
    他想动一下,发现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像是睡了太久,忘了怎么工作。
    勉强转了转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边的医用推车上。
    “滴——滴——”三行绿色的波形在监护仪屏幕上跳动,每跳一下就响一声。
    除了血压有点低,其余数据都很正常。
    推车旁边是一把医院摺叠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罗兰忽然有些害怕。
    他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安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不敢把眼睛转过去,他生怕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不是来自心里最深处的依靠。
    “安安!你……你……你感觉怎么样?”
    慌张焦急的声音,伴隨著同样慌张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一个热水壶。
    头髮扎得很隨意,几缕泛白的头髮散落在脸侧,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看起来非常的憔悴,比记忆中老了好几岁。
    看著睁开眼的儿子,张梅琴脸上露出颤抖的表情,滚烫的热泪在她眼眶滚动了几下后,越过臥蚕流了下来。
    “妈!”
    李禾安望著眼前无比熟悉的母亲,终於忍不住了。
    两行泪水从眼角流到耳廓,嘴唇颤抖著,將心底所有的无助和迷茫都彻底喊了出来。
    “我终於回来了!”
    ……
    “安安,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喝水?”
    张梅琴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去倒水,一边倒一边絮叨:“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太多东西,先喝点水。我让你爸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对了,你手机我给你放著呢,在抽屉里,没电了,我找充电器找了半天。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玩手机,电视应该可以看吧,等会我去问护士要遥控器……”
    她把水杯递过来,吸管凑到他嘴边。
    罗兰下意识张嘴,喝了一口。
    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张梅琴看著他咽下去,眼眶忽然红了,但马上又眨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下去,继续笑:“没事了,没事了就好。”
    罗兰盯著她。
    那些眼角的细纹,那一缕缕刺眼的白髮,那种明明累得要死,还要挤出笑容给他看的表情。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问道:“妈,现在几號了?”
    “八月四號。”
    罗兰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距离他出车祸,过去了二十一天。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看来是不同的,他有些好奇自己灵魂去了异世界,这个世界的肉体居然没死吗?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拋之脑后,既然回来了,异世界的事就跟他再没有任何瓜葛。
    就当那只是一场深度昏迷时做的梦吧。
    不过,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太阳神就是神之门。
    那构成金光的无数顏色,就是无数世界的顏色。
    古德鲁伊教团召唤的一直是神之门。但因为神之门那酷似数个太阳组成的外观,召唤者把它当成了太阳神。同样,因为没人见过神之门的真正模样,所有人根据壁画內容,也把神之门当成了太阳神。
    自己孤注一掷是对的。
    罗兰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地球的顏色后,便有了这个猜想。
    原本他不准备如此冒险。
    既然看到希望,一切就不必操之过急,他计划按部就班,做好万全之策,再回到这个世界。
    但是看了伯爵的笔记本之后,他获得了许多知识,让人绝望的知识。
    是的,接触知识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罗兰意识到自己原本的计划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以为可以靠准备来应对那些存在,他以为只要做好万全之策,就能安全地找到回家的路。
    可伯爵用两百多年的生命告诉他:没有那种可能。
    面对那些存在,凡人永远都是凡人。
    准备得再充分,也不过是死得稍微明白一点,或者疯得稍微晚一点。
    他就算穷极一生去做准备,结果上,和毫无准备鲁莽一试並无差別。
    所以当他站在灰色的沙滩上,看著那轮血月越变越大、越压越低的时候,他心里十分释然。
    失败,就去死。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血管中有冰凉的液体在流淌,母亲在旁边絮叨著要给他燉大骨汤喝。
    “妈,別说了,听得我好饿。”
    虽然医生已经给罗兰做过注田饮水试验,但肠胃功能还是非常虚弱,他还是只能吃米汤、藕粉之类的流食。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爸怎么还没回来,让他去买个藕粉,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李建国端著一个保温桶走进来。
    “怎么去那么久?买个藕粉买半天。”张梅琴埋怨道。
    李建国没回话,他將保温桶递给妻子,看向床上的儿子。
    李禾安对上父亲的目光,颤抖地叫了一声:“爸。”
    李建国“嗯”了一声,站在床边,全无平时那副可靠稳重的样子。
    “医院食堂买的?”张梅琴打开保温桶,一股藕粉的清香飘出来。
    李建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采芝斋买的。”
    张梅琴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来,张嘴。”
    李禾安喝下去。
    温热的,滑滑的,带著淡淡的甜味。
    “好吃吗?”张梅琴问。
    “好吃。”
    张梅琴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好。等你好点了,妈给你燉土鸡汤,燉得烂烂的,你咬都不用咬。”
    她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
    李建国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就看著。
    李禾安喝著藕粉,忽然问:“爸,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李建国说。
    张梅琴在旁边接话:“你爸这阵子都没怎么上班,天天往医院跑。”
    李建国没吭声。
    李禾安看著父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碗藕粉喝完,张梅琴把保温桶收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洗。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忽然,不知是吃完藕粉开了胃,还是被土鸡汤勾起了馋虫,罗兰的胃涌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飢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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